夜色渐浓,偏殿终于不再人来人往,管事只留了几个在里头守着,防止人杂感染,又怕豫王伤后起烧。
陈堇贞白日睡了一整日,入夜反而没那么疲倦。她靠在枕上闲来翻书,书页在翻,心思却不在书上。
旁边芳桦、扶摇凑在一起做针线,陈堇贞抱起狸花猫,憋不住地问:“殿下如何了?”
芳桦穿针引线:“说是上了药好多了,咱们殿下身体底子好,又没伤到骨头,想来很快便能恢复。”
她对着灯光捻起针:“王妃若挂念,何不亲自去瞧瞧殿下。今夜,真让殿下睡偏殿?”
“我不去。”陈堇贞还在气恼,凭什么自己一身伤,他那么舒坦?她哼道:“他不是能耐么?挨两下就挨两下罢。”
芳桦微微叹气,扶摇心不在焉地打络子。二人一会儿功夫做出两个荷包,里头装上安神的药材干花,扶摇将其一边一个,左右悬在了陈堇贞床头。
偏殿里养伤的人百无聊赖,往日喜欢拿来解闷的兵书也愈发枯燥无味。
两个小厮守在床前,眼见豫王眉宇间的躁郁一点点加重,相继盘算起心里的主意。
豫王身兼要务,甚少赋闲在家,他也不是雍京城那等爱走马章台、吹花逗鸟的锦衣公子哥儿,寻常玩乐拿不出手。
其中一个叫随山的道:“殿下,这兵书看得无趣,不如小的去给殿下寻几本新鲜的来?”
齐澈书本顶在后脑勺,双手垫着下巴:“你还能寻到比韩横冲更威风的人来给本王写兵书?”
韩横冲乃大周开国名将,他的大名即便对一个小厮而言也是如雷贯耳。
随山抓抓脑袋憨笑:“小的当然不是说兵书,是一些话本子,时下最流行的,拿来解闷再合适不过。”
齐澈没意思道:“谁家大男人看话本子,痴男怨女的,净寒碜人。”
随山嘿嘿道:“春宫图也有,有些孤本外头花钱都买不着。”
齐澈奇道:“既是孤本,你怎么有?”
随山实话实说:“家里有个远房表兄跟人做书铺生意,殿下若想要,小的使些银子,把好的都给殿下送来。”
齐澈面露鄙夷,捏拳捶了他几下:“小小年纪,学人不三不四!那种下作书看多了,当心不长个儿!”
豫王治家治军都不怎么以严刑立威。他十三岁入营,最讨厌老一派的繁文缛节与苛责手段。
他待麾下将士如手足同袍,同席共饮、掰腕赛马、打成一片。只要不踩底线不误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上至将领下至马夫,对他无不是心服口服、甘效死力。
随山被捶也咧嘴傻笑。
齐澈却在这事儿上较真:“叫人吩咐下去,往后府里十六岁以下的男丁都不许看些污七八糟的书,更不许带入王府。”
随山见他言辞庄重,收起笑脸道:“是,小的这就传话下去,以后谁都不看,专心长个儿。”
另一个叫闻钟的道:“那小的陪殿下打牌九,掷骰子?”
齐澈伸手把书从头顶摸下来,正正姿势道:“本王还是看书罢,免得你俩输了没地方哭!”
随山与闻钟都没能取悦主子,双双有些愧疚。又怕豫王那么趴着不舒服,争着在他腰下放了层软垫。
须臾,齐澈啪地合上书,左右勾勾手指,一肚子坏水:“你俩,谁去帮本王把王妃的猫抱来玩玩?”
“小的去!”
“小的也去!”
总算有了桩差事,随山与闻钟你争我抢的,前后跑出偏殿,不出片刻又折返回来。
随山朗声道:“殿下,猫在内殿呢。燕来姐姐说,王妃正抱着它挠痒痒,怕是不能舍给殿下玩。”
他还不如一只猫?齐澈愈发烦躁。
闻钟趁机道:“殿下那么喜欢猫,明日小的再去给殿下抱一只。听说成安侯家的波斯猫刚下了崽,小的去讨一只。”
齐澈懒得鸡同鸭讲,随手摸了块玉佩,扔出去:“去把王妃的猫弄来,这玉就赏你们。”
随山一把接过玉佩,喜出望外地用力点头:“得嘞,小的这就去,殿下您就瞧好罢。”
有钱能使鬼推磨。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不仅猫来了,陈堇贞也来了。
她今日就不曾上妆,乌发只用玉簪松松挽了个垂髻,身上穿件嫩黄诃子裙,外罩一件印花沙罗披衫。
本是再家常不过的内宅模样,偏生一张秾丽至极的脸上,才睡醒的眉眼间脉脉含情。
廊下琉璃灯暗,满院疏影横斜。
她抱着猫儿往偏殿门口一站,齐澈那颗悸动了一日的心莫名沉静下来,他喉结一滚,眼眸温柔:“阿姐。”
陈堇贞眼尾一挑,秋波流转,目光在他身上轻巧巧滑了一圈,居高临下,转身要走。
“阿姐!!”齐澈立即叫住她。
陈堇贞抚猫回首,姿态甚高,带着嗔怨:“做什么?”他这不是生龙活虎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那燕来还诓她过来?
齐澈上身挪动两下,跟中邪了似的,嘴上没个把门:“别抱那猫了,得了空,好歹抱抱我。”
幸而下人都不在,陈堇贞登时面红耳赤,几步冲过来,单手抱猫,劈手夺过他的书,轻抽他的脊背:“齐澈,你可闭嘴罢!”
齐澈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俯在榻沿上,一耸一耸,乐得开了花:“闭嘴也成,但你得让我回正殿睡。”
一物降一物。
陈堇贞气冲冲的,把狸花猫塞他怀里,一口气冲到门口,隔着半个回廊道:“芳桦,叫几个人来,把他给我抬回去。”
赶在安寝前,齐澈顺利将自己挪到凝禧阁正殿的宽床上。他行动不便,趴在里头,换陈堇贞睡外侧。
女子睡前琐事成堆,待陈堇贞涂脸抹发,爬上床来,已近亥时。纱幔放下,此间唯有两人呼吸。
床头亮着盏琉璃灯,恍惚间重现昨夜的氛围。陈堇贞睡前才涂了药,确认很快会消才勉强原谅齐澈。
齐澈伤成这样还心猿意马。他趴在枕上,侧过头,唇边漾出甜腻腻的笑,语调也发腻:“阿姐……”
陈堇贞被他唤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摸了摸寝衣袖子,不解风情道:“你要去唱曲儿么?”
齐澈越发过分,眸中带着猎犬咬住猎物时才有的炙热:“我伤着呢,今夜,想趴在你身上睡。”
陈堇贞眼珠险些瞪出来。
齐澈一本正经,双臂撑起来,演示以前在战壕里的卧姿:“就像这样,不会压到你的,我保证,绝不压到你。”
陈堇贞神色淡淡然,没有脾气,也不发火。她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头也不回地下床去。
他不是要睡正殿么?
那她去睡偏殿好了。
“阿姐,阿姐!!”
“夭夭,夭夭?你跑什么?”
陈堇贞置之不理,捂着耳朵,任凭他在身后软磨硬泡,绝不心软,如避虎狼一样跑去了偏殿。
翌日,陈堇贞恢复些体力,看都没看养伤的人一眼,草草挽了个垂云髻,携丫鬟逃出王府,套车赶去了西市的医馆。
医馆已到收尾阶段,门面的黑漆招牌上蒙着红布,底下是苏婉亲笔书就的三个大字:素问堂。
馆内万事俱备。
前堂围屏、诊脉榻一应俱全,还有几排柏木药柜,后堂药库设立晒药台与百药柜,偏院隔出三间产室,这是苏婉的要求。
陈堇贞一到,刘管事便将账册呈上来:“王妃,这是昨日的开销进度,您过目。”
这位管事是豫王府的人,齐澈亲自给她挑的,性子沉稳能干,有他在医馆,省了她许多功夫。
陈堇贞看过账本,问了几处细节,又理了遍药材进货明细,不过一个时辰,大小事宜条理分明。
街口处,两架马车前后驶来,前面挂着公主府的牌子,后面那辆则悬挂一个“苏”字。
扶摇进来通报:“王妃,惠和殿下与苏大夫到了。”
陈堇贞出门相迎,见一中年妇人生得慈眉善目、气质淑雅,眉宇间依稀与苏灵儿相似,饶是见过多次,这身气质仍能回回打动她。
如齐澈所言,世间如苏婉这样的女子不多,陈堇贞平生所见,同样有此气度的只有她外祖母梁太后,梁华如。
陈堇贞福身行礼:“苏家姑姑安好。”
“快起快起。”苏婉抬臂把人搀,上下打量陈堇贞,眉眼含笑:“王妃今日这个妆梳得好,远远见着,恍然有当年太后娘娘的影子。”
陈堇贞挽住她的胳膊:“外祖母的风神气度,那是人人敬服,我啊,不过是有幸沾了点血缘,姑姑偏爱,这么点相似都能瞧出来。”
“苏姑姑好眼力,连皇祖母在世时都说,宗室姐妹里数阿贞生得最像她。”齐汀伴在苏婉另一侧,三人一起去后院喝茶,顺便核对坐堂女医的排班与义诊章程。
陈堇贞道:“我想着,医馆开业头三日,做些益母膏、红糖老姜茶,就在门口做义施。这事儿姑姑就不用操心了,我与阿姐做便好。”
齐汀点头:“到时也叫上灵儿一行人,有几个贵女出面,这医馆的招牌才算能打出去。”
苏婉抚摸过一本本账册清单,语重心长道:“都是心细的好孩子,太后娘娘在天之灵,定为自己的一双孙女骄傲。”
忆起故人,苏云卿不禁眼眶微热,当着小辈的面,她不愿抽帕拭泪,忙借口去前堂清点药具。
二人善解人意地起身相送。待她走远,陈堇贞视线收回,对齐汀道:“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们在思念外祖母啊。”
齐汀捏起茶杯,加了些盐:“天下女子,皆怀念皇祖母音容。”
陈堇贞颇感欣慰。
当年永昌帝初登基,朝堂权柄尚握在梁太后手里,亲生母子斗得昏天黑地,最激烈的时候,奏本都一式两份,一份送往永宁宫,一份送至永熙宫。
后梁氏倒台,梁太后病重,大周重孝道,永昌帝在永宁宫长跪不起,也未得母亲原谅。
还是溧阳长公主出面,从中协调、又劝上为亲弟靖王加封王爵,母子关系这才重修于好。
谁功谁过呢?史官都无法评说。
梁太后临朝,奉行无为安民,善待世间女子,打破诸多禁锢,后世少女听说百年前女子不得出二门,成婚前连夫郎高矮胖瘦都不知,全觉着是编来吓唬人的。
但她同时也溺爱母族弟兄,放任外戚把持朝纲,稳固永宁宫高位,梁氏蛀虫贪污成风。
永昌帝亲政后收揽大权,平定边患,开创一代气象,却也因多年掣肘生出多疑性格,清算手段酷烈,连年征战,令百姓负重。
母子各持一念,有相济之功,有相争之过,恩怨缠绕,纵使百年,依旧难分黑白。
陈堇贞幽幽叹息,伸手去捞茶壶,无意瞥见齐汀露出的手腕,注水的动作登时凝住。
只见那截细骨伶仃的腕骨上,叠着清晰的欢爱青紫,亦如她身上的那些痕迹。
陈堇贞任茶水肆流,无知无觉,齐汀呀了声,一把夺过:“阿贞,茶满了!你发什么愣啊!”
陈堇贞回过神来,一时没忍住,疑惑道:“阿姐,你手腕怎么了?”情急之下,她拽过她的胳膊要撸袖查看。
齐汀的脸唰一下白得彻底,死死捂住自己的袖口:“没、没怎么。”
陈堇贞不信:“我瞧见了,谁伤你了?还是……”她欲言又止。
京中富贵独身女子豢养面首成风,据说交好的闺友还会私下里互换健奴。阿姐也养面首了?陈堇贞怎么都不相信。
齐汀挣脱开,平淡地拉拉袖口:“嗯,近来无趣,养了个……养了个面首。”
陈堇贞大为惊讶。
齐汀笑着打趣:“如何?我都和离了,独身独居,别人养的,我养不得?”
那股护犊子的劲头轻车熟路爬上来,陈堇贞道:“也不是,只是……阿姐,你养面首好歹叫我瞧瞧。虽说……”
她不掩饰内心顾虑:“虽说你贵为公主,一个面首欺不到你头上。可男女之事,万一对方心怀不轨,阿姐你要吃亏的。”
齐汀轻描淡写,冷漠至极:“心怀不轨,杀了便是。”
陈堇贞惊色乍起,定定望着她,仿佛眼前人不是她温柔和顺的阿姐。
她央求道:“先让我见见嘛。你府上的?谁送的!自己爬上来的?什么来路?”
做面首的男子不是乐籍里的伶人,便是市井浮浪哥儿,再不然就是罪臣家抄没入贱籍的后生。
以色侍人,没几个善茬。
齐汀不肯:“区区面首而已,又不会是你未来姐夫,为奴为婢,怪卑贱的,别脏了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