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堇贞实在捱不住了,脸埋进被褥间断断续续哀求:“我明日……明日要进宫,母妃、她还病着呢……”
“就好、就好,阿姐乖。”
身后之人充耳未闻,愈发亢奋,不知疲倦。齐澈在酣畅淋漓里,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
十五岁的少年策马行过山川河流、越过大漠黄沙,马蹄踏冻土,长刀破晨昏。万军阵前,他毫不畏惧,只觉肝胆皆烈火,烧得痛快。
那一战,烽火燃尽八百里,狼烟蔽日,尸骨成山,他站在最高的坡顶,迎着猎猎狂风,举起大周的军旗。
今夜烛火晃动,光影游走,似千军万马在奔腾。他的旗帜在惊涛拍岸后,一次次沉入温柔腹地。
两道心跳交织,共震山河。
他攻城略地,又在抵死缠绵里失了阵地,最后在灭顶之时,他蓦然听见,身下江山也在颤抖哭泣。
**苦短,粉融香汗。
于齐澈而言,此夜美梦经久未散,如坠幻境。他自十三岁做到十八岁,自寅时做到卯时,快活得实在不舍得醒。
他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
打便打罢,近来两位兄长接连倒霉,若他一人安好,难免惹圣上不痛快,适当犯些小错,有益于君臣父子和乐。
但于陈堇贞而言,上回夜里这般难受还是去年感染风寒,一样的浑身酸痛,一样的彻夜难眠。
她醒来时,枕边空空如也,日影高悬,赫然已过正午。宫里萧淑妃还病着,她急急起床要更衣。
身子一动,腰酸腿软,头昏脑胀。陈堇贞险些没踩稳,她及时扶住床榻,缓缓又坐了回去。
殿门被人推开,芳桦跟扶摇听见动静入内伺候王妃洗漱。芳桦晨起来过一回,得知昨夜二人终于圆房,有种重担卸下的轻松,此刻见王妃,她已经端庄得仿佛无事发生。
也幸而她举止规矩,内殿狼藉也早收拾妥当,否则陈堇贞这憔悴尊容,一早起来见人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饶是如此,扶摇还是瞧出异样。
她望着从未这般疲惫虚弱的陈堇贞,吓了一大跳:“王妃,您病了?要不要奴婢去寻府医来瞧瞧?”
陈堇贞喉咙干得要冒烟,先是摇头,后又点头。她顶着两个乌眼青,看向芳桦:“姑姑,刚入京的两个女医不是安排住在府上了么?去请一个过来。”
她浑身似乎要散架了,一些地方估计也被他弄肿了。
苏婉介绍的两个女医俱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早早没了丈夫,在家乡不受宗族善待,又不愿吃二嫁的亏,一收到苏府医书信,立刻赶来了雍京。
医馆尚在筹备,这两个女医便暂住豫王府,日后入医馆也方便挂上王府府医的牌子。
芳桦捧上盏蜂蜜水供她润喉:“王妃先用些膳食,奴婢这就去请府医过来。”
陈堇贞一饮而尽,直到芳桦离开,才再次瘫倒。她趴在锦被上,有气无力道:“扶摇,快帮我按按腰。”
扶摇以为她是风寒,一边替她按摩,一边关切道:“怪不得都说风寒传染,这才入宫侍疾一日,淑妃娘娘大好了,您却病倒了。”
陈堇贞没脸同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解释,扭头喜道:“母妃好了?”
扶摇手上动作不停:“是啊,早晨宫里来人给王妃送生辰贺礼,说淑妃娘娘不烧了,还体恤王妃,让王妃今日歇着,无需进宫。”
不用拖着这副“病体”入宫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陈堇贞嗯了一声,闭眼放松地享受扶摇推拿。
“饿了,有什么膳食?”
扶摇道:“王妃起得晚,芳桦姑姑一早让小厨房煨了鸡汤,煮了银丝面,王妃可用些?”
陈堇贞胃里空得疼:“嗯,去端来,再取些肉酱,还要两个豆腐皮包子。”
这是饥肠辘辘了。
扶摇让丫鬟去端膳,自己继续帮王妃推拿,她初时没有察觉,直到无意瞥见陈堇贞的手腕。
细白手腕红痕叠青紫,她一把抓过,惊恐叫道:“王妃,这是怎么了!谁干的,奴婢这就去禀告长公主。”
陈堇贞面皮顿时涨红,拽回手臂胡乱扯了扯衣袖:“没事儿,嘘,别大呼小叫的。”
扶摇自幼服侍她,哪里见她身上破过一块油皮,如今青青紫紫的,瞧着好不可怜。这让长公主看了不得心疼坏了。
她刚想再问,却见陈堇贞娇红一片的脸上,一双水眸灵润灿烂。微一垂首,神丰肌莹,眉梢眼角皆携上一抹风情。
扶摇心中咯噔一下。
她虽未出阁,但论岁数,比陈堇贞还大一岁。在家时长公主就多次操心她的婚事,相了好几个体面的,她都不肯点头。
如今……震惊之余,扶摇规矩都忘了,声音发紧地问:“王妃,您……您与豫王殿下……”
陈堇贞倾身掩住她的嘴,半是责备,半是娇嗔:“你都懂了还瞎问,不许问了啊。”
扶摇一蹙眉,连称呼也变了:“可郡主您不是……不是……”不是瞧不上豫王么?这才半年啊……
陈堇贞知晓她话中之意,淡淡道:“他还行,不错,比我想得要好。我的确动心于他,事已至此,先把日子过好罢。”
还行,不错?区区四字,道尽意味。女子怀春,心事一天一个样,恰似枝头花瓣,朝夕之间便换了颜色。
陈堇贞这一路,从最初的抵触避忌,到情愫暗生,再到反复挣扎,终至坦然受之,剥茧抽丝,也不过短短半载光阴。
半年很久么?不。可半年短么?半年足够转换天地,足够一个人从繁华雍京走到苍茫北境。
扶摇失魂落魄地踏出内殿,迎面是芳桦带着女医,红光满面地与她擦肩。
蚩辛也来内殿伺候,端着滴过花露的铜盆,见扶摇走出来:“扶摇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扶摇理也不理,一脸凝重地出了凝禧阁。
女医姓袁,单名一个瑛字,同王妃见过礼后,开了些消肿化瘀的药膏。撇去这些尴尬的事,陈堇贞与她相谈甚欢。
袁瑛年轻时也曾摇铃行走于民间,后来朝廷大军开拔,冗重军费让百姓过得清苦,一些人饿得落草为寇,天下不太平,她才无奈回乡嫁人。
听说袁瑛去过江都,陈堇贞兴致勃勃:“我儿时也在江都待过几年,江都乃我小舅舅治下,他最是体恤百姓的。”
袁瑛含笑赞叹道:“王妃说得不错,靖王殿下风姿卓然,实乃江都百姓之福。”
聊到尽兴处,陈堇贞还赏了袁瑛一对玉镯。芳桦送人出门时,一直立在旁边奉茶送果的蚩辛欲言又止。
陈堇贞细心问她:“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蚩辛当即跪下,低头请求:“王妃,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陈堇贞笑了笑,抬手让她起来:“有请便说,可是家里有事?有事自去忙,去找芳桦支些银子,你母亲近来还好罢?”
蚩辛为难道:“奴婢想的正是母亲。方才听袁女医谈及妇人症,我母……我母也有一些。可否请王妃允奴婢带袁女医去给我母瞧瞧。”
“这有何不可?”
陈堇贞当什么大事,让她这样隆重一拜:“你今日便回家去罢。病症拖不得,路过西市,顺便帮我瞧瞧医馆进度,今日我乏得很,先不过去了。”
蚩辛大喜,忙福身拜谢:“多谢王妃。”
陈堇贞倚在榻上,端着碗甜汤,难得偷个浮生半日闲:“也别空手回去。库房里一些料子花色怪老气的,让芳桦给你取两匹,拿回去给你母亲裁几件衣裳。”
自她嫁入王府,内院丫鬟婆子的日子都跟着好起来。哪个回家省亲不曾得王妃一两件赏赐。
蚩辛欣欣然:“谢王妃。”
待内殿重回安静,她困得直哈欠,翻了翻芳桦送来的几本账册,尚未看完便手腕一滑,歪着身子睡过去。
小狸花跳上贵妃塌,蜷在她身边,缩成一团小小的毛绒球。廊下风轻、天上云淡,芳桦趁王妃睡着,撸起她的衣袖,轻轻点上药膏。
直到黄昏,陈堇贞被一阵骚动吵醒。
芳桦那般稳重的人也略显慌张地奔进来:“王妃、王妃,不好了,殿下被陛下责罚,打了板子,眼下沈世子带人把他抬回来了。”
陈堇贞眯眼听得不真切,柔柔道:“嗯?”
芳桦卷着帘子催她起床:“王妃,莫要睡了,出大事了。”
陈堇贞陡然惊醒,半梦半醒中抬高声音:“谁、谁挨了板子?”
“是咱们殿下。”芳桦火急火燎道:“足足二十板子,现下已起不来身,是被沈世子一行人抬回来的。”
陈堇贞果然慌了神,赶忙挪下榻去穿软鞋,但玉足一踩到地面,她清醒了。转身又回到榻上,贝齿一咬:“他活该,就该让舅舅打死他!”
芳桦愣住。
陈堇贞仰起玉盏般的下巴,吩咐道:“出去通传一声,别让他进凝禧阁,让人把他抬到承运堂去。”
芳桦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是昨晚才圆了房,此时该是如胶似漆得时候,怎么豫王又被赶出承运堂了?
她左右为难,只得旁敲侧击:“可外头来了好些期门卫同僚,王妃当着他们的面,不许殿下进内宅,怕是……”
陈堇贞明白这是家丑不可外扬,便道:“那先抬进来,等沈修他们走了,再给我抬出去。”
于是,齐澈趴在担架上,被人抬入凝禧阁偏厅。前院管事与后院丫鬟如口沸腾的锅,府医也跟着进来,打水的打水、熬药的熬药、嘘寒问暖的嘘寒问暖。
齐澈虽被责打,但昨晚延续到现下的愉悦早已压过了躯体痛楚,他甚至觉着这顿板子挨得真值。
在众人的焦躁中,这个被打的人通体洋溢一股怪异,若不是府医再三诊脉,几乎要以为豫王殿下私底下有服用五石散的癖好。
齐澈晕乎乎的,拨开榻前层层人群,一直没发现陈堇贞的踪影,随手拦下个丫鬟:“王妃呢?”
丫鬟端着铜盆,被问得不知所措:“王妃……王妃在内殿呢。”
齐澈沉浸在昨夜她亲口承认爱慕他的美梦里,府医上药也不觉疼,飘飘然道:“你去同王妃说,本王安好,一点皮儿都没破,让她无须担心。”
丫鬟领命,端着盆出了偏厅,入了正厅,隔着内殿的水晶珠帘:“回禀王妃,殿下说他没事,连皮儿也未破,叫王妃不必担心。”
陈堇贞在内殿不动如山,闻言冷笑:“转告豫王殿下,既无事,那便不必回正厅了。偏厅暖和聚气,正适合他温养。”
丫鬟两个殿里连轴转,一字不落地重复给豫王。
齐澈趴在榻上,身后血肉模糊,衣裳与皮肉黏在一起,丫鬟拿剪子剪开,他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王妃是这么说的?”他问。
丫鬟尽职尽责,半个字也不错,甚至连王妃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回殿下,王妃就是这么说的。”
齐澈眼底那股近乎痴执的蒙昧这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痛楚的清明,他疼得嘶了口凉气,
沈修几人不好无帖进别人家的内院,便在承运堂茶厅等候。直到管事出来回禀豫王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才放心离去。
出了豫王府,顾采峥百思不得其解:“奇怪,殿下昨夜到底去哪儿了,问他也不说,擅离职守,也难怪陛下动怒。”
沈修摇头道:“今早风尘仆仆返回建章宫,陛下发火,他倒好,被打也不吭声,打成那样还乐,他莫不是……”
趁四下无人,他侧头悄悄嘀咕:“他莫不是偷偷在城西养了个外室,夜里溜出去寻快活了罢?”
雍京城西有条著名的烟花巷子,因为远离主城,不少达官贵人瞒着家里偷偷在此地养外室,出了建章宫,骑马跑过去也就一个时辰。
顾采峥思及齐澈今早上的模样,餍足兴奋,举手投足间又懒洋洋的,活脱脱一副刚从风月榻上下来的样子。
他与沈修交换了个眼神,沉思道:“想来如此,他擅离宫禁,这是陛下忌讳的,但只打了他二十板子,约莫是知道了内情,又不好张扬。”
沈修谨慎道:“此事万不可让我夫人知道,伯岩兄,你也莫要告知崇宁殿下,若她俩知道了,一准儿传到王妃耳中,届时,豫王府的内院也该乱了。”
顾采峥表示认同,负手感叹:“管他外室还是妾室,殿下马上及冠,还是尽快有个子嗣才好,庶子也比无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