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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兄弟

齐澈把陈堇贞打横抱出永熙宫,在马车上她便开始昏睡,回府后更是一睡不醒。

陈堇贞做了许多噩梦。一会儿梦见燕王妃撞死在她眼前,撞得她满脸染血,瞧不见东西。

一会儿又梦见诸王纷争,齐澈下狱。她与他一同罹难,母亲在宣室殿哭到呕血,最后一个自刎、一个悬梁。

梦里她双脚悬空,裙摆轻晃,像片怎么都落不下来的雪。耳畔陡然一声轻响,陈堇贞满头冷汗,猛地坐起来。

凝禧阁里,有个小丫鬟趴在碰到的香炉前诚惶诚恐。满殿的人皆立住,吓得大气不敢出。

齐澈守在床边,先对她嘘声:“阿姐睡,睡罢,不怕,我在呢。”又对下人横眉:“滚出去。”

陈堇贞哪里还睡得着,睁眼望着头顶的床帐,嗓子沙哑:“宫里怎么样了?”

齐澈道:“操心这些做什么,父皇本就是无人可用才让你去顶上。再睡会儿,还是用些汤水?扶摇炖了银耳雪梨羹。”

按理说,内宫之事即便不归三司,事涉宗室血脉,也该归宗正寺。

奈何当朝宗正寺卿的夫人与裴月琳同出一族,永昌帝介意这个,才指了一个贤妃、一个亲王妃协理刚开衙不过半年的玄镜司。

也省得豫王坐看两个哥哥的闲戏。

陈堇贞一口都吃不下,蜷进他怀里:“燕王妃说,不会让豫王府独善其身,你我早已是一体,从前是我天真了。”

她总算明白,遇事和离谈何容易。

齐澈揽她入怀,柔声宽慰:“就算她真死了,我也不会让燕王咬到你。我们同床共枕,也同舟共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护你周全。”

陈堇贞双眸失神,冷汗涔涔:“阿澈,我也害过旁人……徐维林那时,被我害得只能束手等死。你瞧,我也非良善之辈,如今旁人来害我,我怎么……就不肯咽下这口气呢?”

齐澈道:“徐维林是天道轮回,阿姐无需愧疚。燕王妃视你为砧上鱼肉,想将你碾碎了垫脚,你若引颈受戮,那不是仁慈,是愚蠢。”

他侧过身,将她汗湿的额发拨开。

“皇权之下,从无是非,只有生死。夭夭,站得太高,想要不跌下来,哪个不曾害人?不做执棋者,便只能做被剔掉的残子。”

“睡罢,且看赵王与燕王谁登高谁失足。燕王那边若敢拿王妃自戕的事攀扯你,我便一把火烧了他的府邸。”

这样的话他说得轻描淡写,陈堇贞却知是他能做出来的事,阖眼良久,最终还是睁开:“阿澈。”

“嗯,怎么了?”齐澈对这个称谓颇为受用,抬掌盖住她冰凉的额,将人往怀里一拢。

陈堇贞虚浮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睫羽轻颤:“你怎么不亲我了?我方才做噩梦了。”

齐澈默然片刻,指腹抚过她汗湿的脊背,眼底映着幽暗烛火:“今日先不亲了,明日,明日再亲。”

日日都亲,再那么亲下去,非把他给亲废了不可。只那么湿腻腻地贴着,他连寝衣都不敢换,箭在弦上,忍得生不如死。

未及次日,当天傍晚,豫王府长史便收到消息:由惠和公主出面作证,玄镜司已经把中秋夜宴案给结了。

燕王妃她推了裴侧妃,燕王妃她推了裴侧妃……

燕王与平阳侯跪在宣室殿外请罪,永昌帝见都不见,当着赵王与几个内阁辅臣的面,让冯德立即拟旨:

燕王妃,罔顾国法,残害宗室血脉,按律当废,革去王妃封号,降为庶人,幽禁燕王府,终身不得出。

燕王,治家不严,纵妻行凶,有失皇家体统,着停岁禄三年,革去户部协理之权,闭门思过半载。

平阳侯,失教嫡女,难辞其咎。罚俸两年,夺爵一等,改授平阳伯,所掌神机营右哨军务,即刻交割,由兵部另议人选。

这责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上想更改神机营军务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刚瞌睡,燕王妃就递来枕头。

可怜燕王才解的禁足又被续上,户部杜无悔有话想说,但见温阁老不动如松,其他辅臣也未表述意见,只得先闭嘴观望。

圣旨念罢,满殿鸦雀无声。

一旁的“苦主”赵王却在此时出列,深深一揖:“父皇,儿臣有本奏。”

永昌帝面色淡淡:“讲。”

赵王没替裴氏与孩子争上半句,反而吟了首诗:“手足皆血亲,哀矜鉴我心。痛失犹子泪,更怜痴人迷。愿以此薄意,换得庭前怡。”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齐怀璋三步成贤。“手足相残”的宫闱悲剧转眼化为同枝连理,这该怎么算?

他再拜叩首:“六弟妹丧子,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儿臣身为长兄,亦有失恤之过,恳请父皇法外施仁,许六弟一家静心悔过,以全兄弟和睦之道。”

任内阁诸臣写了千万锦绣文章,此刻全部哑口无言,温阁老如老僧入定,杜无悔出面打破窒息气氛: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赵王殿下情深义重,胸襟如海,真乃社稷之福、皇室之幸。”

永昌帝凝视赵王良久,不冷不淡地颔首:“赵王仁厚,既如此,免燕王妃废为庶人之罚,降为四品恭人,禁足王府。”

“至于燕王,去岁协理盐税差事办得妥当,协理之权不予革除。仍闭门思过半年,戴罪供职,以观后效。”

消息传入凝禧阁,陈堇贞正倚在软榻上出神,齐澈拉着她的手,乱玩胭脂在她藕臂上涂画。

长史抑扬顿挫,复述了赵王的诗。

齐澈把胭脂倏地画斜了一道,陈堇贞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抽回手臂:“劳烦先生再念一次。”

长史毕恭毕敬,拔高嗓子又背了一遍。陈堇贞让人下去,扶摇送人出门时还给了一个荷包。

内殿里,陈堇贞一边扯过帕子使劲往手臂上蹭,一边出言讥讽:“他有病罢?有那么给人当爹的么?”

齐澈根本分不清妆台上这几盒胭脂颜色有何不同,他说得更难听:“赵王是修水渠修得脑子进水了。”

或许正应了许贤妃那句忠告,永熙宫的婴孩亡灵数不胜数,夜宴案尘埃落定后,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陈堇贞的心情始终低落,中秋过后不久,她将迎来嫁给齐澈以来的第一个生辰。

雍京讲究虚岁,她今年的生辰正好是个整岁,溧阳长公主想要大办,但顾及到宗室中连夭两子,这个念头只得作罢。

陈堇贞本身也无心过生辰,连温若萱提议的小聚都驳了。

这日晨起,宫中传来消息,说萧淑妃感了风寒,热势缠绵不退,请豫王妃入宫侍奉。

齐澈正要去上朝,闻听母妃染病,整理朝服的动作一滞。这对母子素来疏离,纵是挂念,也习惯藏在心底。

陈堇贞立在镜前替他理袖口:“若放心不下,便与我同入宫罢。你往前朝,我去后宫,等你下了朝,正好请旨去瞧瞧母妃。”

半晌,齐澈嗯了一声:“也好。”

两人一同乘车入宫,过了金梁桥,进了朱雀门,在宫道上分了岔路。

临别之际,齐澈道:“阿姐,今日本是你的生辰,没有给你办个寿宴,还要你为我操劳,送你件贺礼可好?”

陈堇贞秀眉挑高:“什么贺礼?”

齐澈挠挠她的手心,贴在她耳畔:“夜里归家你就知道了。”

陈堇贞的脸唰地红了,她虽未知人事,但看了那么些话本子,又与他床笫间几番亲昵,该懂的,不该懂的,早都懂了。

齐澈这话让她莫名想歪了,她趁着宫道无人,抬手拍了他一下:“齐澈,高堂染疾,身为人子,你这几日正经点!”

齐澈被她拍得一怔,反应过来,一把捂上她的嘴:“是猫,是猫,温小夫人说你一直想养猫,瞎想什么呢?”

陈堇贞被他一捂嘴,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她眨眨睫毛:“什么猫啊?”

齐澈松开她,翘起唇角,得意道:“正经的猫。”

陈堇贞恼得转身,又回首瞪他:“上朝去罢你!”

待到倚澜殿,殿内帘幕低垂、浸满药香。陈堇贞轻步走入内间,只见萧淑妃躺在榻上,盖着厚被,面色白得透明,唇上烧得起皮。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她问倚澜殿掌事女官荣雨。

荣雨拭泪道:“许是中秋那晚吹了风,又受了惊吓。我们娘娘可怜,估计又想起那个没留住的孩子了。”

陈堇贞不知萧淑妃除了齐澈,还曾有过别的孩儿,却再次忆起许贤妃的话。

恰好宫女送来煎好的药,陈堇贞小心伸手:“给我,我来罢。”

她坐在床前的矮凳上,先舀了半勺凑到唇边试温,觉着不烫才轻唤:“母妃、母妃,该喝药了。”

荣雨扶萧淑妃半靠在引枕上,陈堇贞一勺一勺喂她咽药。

药汁苦,萧淑妃偶尔蹙眉偏头,她便耐心等着,缓一缓再喂,一碗药喂了近两刻钟。

喂完药,她用温帕子擦去萧淑妃额角的薄汗,替她掖好被角,便守在榻边翻脉案,时不时探一探她的热度。

近来医书翻多了,这脉案也得看懂个大概。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榻上的人忽然挣扎啜泣,嘴里溢出细碎的呓语:“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轻,陈堇贞初时听不清,附耳贴过去:“母妃,您要什么?”

萧淑妃似乎在梦魇,泪水自紧闭的眼角渗出:“对不起、对不起。”

陈堇贞这回听清了,却听不明白她在同谁说对不起。不管是谁,她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好了好了,母妃安睡,百无禁忌。”

萧淑妃又唤:“爹……娘……蕴儿要回家。”

陈堇贞问荣雨:“蕴儿是谁?”

荣雨眼圈一红:“我们娘娘,单名一个蕴字。”

是陷在深宫里的萧氏蕴娘要回家,可萧家在哪里?昔日的萧大将军府早已荒无人烟,萧氏一族也只剩她与一个萧不凡。

伤心的伤心、伤身的伤身。

“要回家……我要回家……”萧淑妃带着茫然的委屈,全然不是平日的清冷模样,只像个迷了路的小姑娘。

陈堇贞心头忽地软下来,轻轻拍着萧淑妃的被面,像哄受惊的孩童似的,哼起母亲常在她生病时唱的童谣。

“檐下风,软轻轻,枕边香,暖融融。乖乖阖眼睡一晌,睡饱去寻阿婆笑,糖人竹马……”

歌声唯美、掌心温热,一下一下拍得平稳。渐渐的,萧淑妃眉峰舒展,肩也松了,呼吸沉下去,重又睡安稳了。

荣雨大喜,陈堇贞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荣雨蹑手蹑脚,拉上珠帘,安心退了出去。

守了约莫半个时辰,榻上的人睁开迷蒙睡眼,定定看了她半晌,似乎终于认出人来,动了动干裂的唇。

“澈儿……好福气。”

陈堇贞一愣,腼腆抿唇,替她拢起滑落的被角:“母妃别急,好好歇着,殿下散了朝就过来瞧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