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妃慢慢抬眼:“我没推她。”
“烟火起时,我立在廊柱旁,身边只跟着个打扇的小丫头。裴氏凑过来,我还怕挤着她,好心往外让了让。再转头,她已经滚下去了。”
她阖了阖眼,语气不屑:“豫王妃,我郭家世代簪缨,满门忠烈,我郭幼仪再不济,也不至于对一个怀孕的弱女子下手。这要传出去,丢的是平阳侯与燕王的脸。”
陈堇贞却已抓住破绽,注视着她:“嫂嫂是说,当时您身边只有一个丫鬟?那丫鬟叫什么?”
“叫绘春。”
“除了绘春外,还有旁人么?”
燕王妃道:“就她一人,我看花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陈堇贞叩了叩案沿:“绘春就不必传了,来人,去把那个叫颜秋的带上来。”
燕王妃脸色一白。
很快,颜秋被司礼监内侍带上来,一进来就噗通跪倒,膝行到陈堇贞身前:“豫王妃,我家王妃冤枉啊。求你明鉴,还我家王妃清白!”
陈堇贞面无表情:“颜秋,当着你家王妃的面,你再重复一遍之前的供词。”
颜秋支支吾吾,望望自家主子,又瞧瞧豫王妃。其实她当时看见了,看见裴侧妃是怎么摔下去的。
陈堇贞呵斥:“说!”
颜秋冷汗浸透后背,硬着头皮道:“当时奴婢寸步不离守在王妃身边,裴侧妃来时……”
话未说完,燕王妃厉声喝止:“颜秋!!”
可已经晚了。
陈堇贞目光在主仆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嫂嫂方才说,身侧只有个打扇的小宫女。怎么这会儿,又多出个寸步不离的丫鬟?”
颜秋一僵,猛地抬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下大祸。她慌忙改口:“是……是奴婢记错了,奴婢当时站得远,可也看得真切……”
“远是多远?”陈堇贞打断她:“远到你家王妃方才压根没想起你这个人?”
“奴婢、奴婢……”颜秋满脸涨红,想要辩驳:“奴婢真的是记错了,奴婢想起来了,当时我家王妃身边只有绘春一人。”
陈堇贞没空再听她扯皮,挥手让人将她拖下去:“嫂嫂,当时你身边,到底有几人?”
殿内落针可闻。
燕王妃面色煞白,强撑着道:“就绘春一个。豫王妃犯不着难为颜秋,她一个小丫头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不过一心想维护我乱了脑子而已。”
陈堇贞平静道:“我只是负责问话,今夜的供词最终都要呈交玄镜司。待她落到那里去,重刑加身,不怕会再记错。”
燕王妃拍案:“陈堇贞,你敢!”
陈堇贞怒目而视:“我说了,此事我只是协理。嫂嫂莫要一错再错。”
燕王妃冷笑:“协理?说得真好听,陈堇贞,难道你敢说你没有一心想要加罪于我?”
陈堇贞挑眉反问:“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给你加罪?”
燕王妃道:“你我是没必要,但若牵扯豫王呢,落了我的罪,就是落了燕王的罪,你敢说你不会为了争储,借此事刻意踩我!”
“所以,”陈堇贞凝视眼前这张逐渐癫狂的面孔:“你是为了燕王,才对怀了麒麟子的裴侧妃下手?”
“不,我没有,是她自己掉下去的。”燕王妃眼眶通红,大声叫屈,世家女的体面荡然无存。
她捂着脸,嚎啕大哭:“独她失了孩子,我就不曾失过孩子么?她的孩子是麒麟子,我的孩子便活该殒命么?我的旭儿、我可怜的旭儿啊……”
齐旭便是燕王府刚夭折的那个幼子,陈堇贞也是见过几次的,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
陈堇贞让人给她倒了杯茶:“嫂嫂,节哀。你若觉得我会故意害你,明日一早我便去宣室殿请辞。”
茉莉花茶的清香溢开,燕王妃接茶的手在抖。她喝了口热茶,黯然道:“你瞧,你也是懂道理的人,她裴氏不也曾害过你?”
陈堇贞道:“她害我与你害她不能混为一谈,嫂嫂若指望我借此徇私,明日我依旧去向陛下请辞。”
燕王妃转着茶杯:“豫王妃,好生大公无私啊,你同我如此较真儿,就不怕连累豫王?”
陈堇贞道:“我乃奉旨行事,为天子血脉讨公道,若有负皇恩,交不了差,才会连累豫王罢。”
燕王妃抬眸对她阴笑:“但今夜的事,已经卷了赵王、燕王,豫王凭什么能独善其身,你说,若他的王妃鞠讯逼死亲嫂嫂,他、还能安好么?”
话音未落,她倏然起身,手边茶盏跟着咕咚滚落。
“拦住她!!”陈堇贞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不顾一切追上去,几个司礼监太监横冲而来。
终究是晚了一步。只听咚地一声,猩红骤然迸开,陈堇贞的裙裾上、脸颊上炸开血沫,腥甜之气扑鼻而来。
她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燕王妃软软倒地,鲜血从她额间汩汩涌出,在地砖上漫延开来。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陈堇贞牙齿打颤,用力嘶喊:“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宫人仓皇滚出去喊太医,她踉跄扑过去,用手死死捂住燕王妃的伤口,鲜血溢出指缝,她脑中一片空白。
“王妃!”蚩幸听到动静,破门而入,被眼前景象骇得瞪大双眼。
“蚩辛、蚩辛,救她,快救她。”陈堇贞浑身剧颤,语无伦次:“她不能死,她千万不能死。”
她若死了,她跟齐澈要有麻烦。
蚩辛原就是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地,探手去查燕王妃的鼻息与脉门。
“王妃莫慌,气脉尚存!”她使劲撕下衣衫下摆,团成一团,重重按压在燕王妃的伤口上。
陈堇贞瘫坐在地,目不转睛地看蚩幸手上、衣袍上接连染满鲜血,整个人惊得动也不动。
直到蚩幸再次开口:“王妃莫怕,奴婢怀里有金创药,奴婢不能松手,您把药拿出来。”
陈堇贞身子一颤,几乎是爬过去在蚩辛怀里摸索出一个小瓷瓶。她拔开塞子,胡乱往燕王妃的额头上倒。
黏腻的血液与白色粉末混合,陈堇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她死死咬住牙,一声呜咽也不肯发出来。
她曾命人把徐维林的双腿生生打断,但那夜流的血远不及今夜半成。
天终于亮了,太医院忙了一夜,前半夜没保住裴侧妃的胎儿,后半夜却保住了燕王妃的命。
齐汀从黑暗中走出来,才知燕王妃出了事。她到处寻陈堇贞,最后在柏梁台后面的一间小偏厅找到她。
她甚少这般狼狈,衣裳沾血、眼神涣散、抱膝蜷成小小一团。扶摇陪在她身边,眼圈红得吓人。
齐汀心疼地走过去,扶摇赶紧让开,她揽她入怀:“阿贞,你怎么在这里?”
陈堇贞表情僵硬,声音无波:“阿姐,燕王妃为了把豫王府拉下水,宁可撞柱寻死,我以为我足够聪明了,却没想到她还胜我一筹。”
她苦笑:“真是防不胜防。”
“她哪里聪明,她那叫蠢。”齐汀双臂抱住她:“别怕阿贞,阿姐在这里呢,有阿姐护着你,谁也害不了你。”
陈堇贞眼神麻木:“阿澈总说我与他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以为我明白了,其实直到昨夜之前,我都没彻底明白。”
她与齐澈到底是绑在一起了。
齐汀抚摸她的头顶:“傻瓜,你以为两人结为夫妻就是踏上了同一条船?世间多少各自飞的同林鸟,一旦船沉入水,谁都会先保全自己的。”
陈堇贞水眸空洞:“阿姐,燕王妃救下来了,你让人把我昨夜记录在案的供词呈交玄镜司,我想先回府了。”
“好,我送你回去。”
她与扶摇扶她走出柏梁台,迎面遇见萧不凡。齐汀看见他,视线自觉错开,萧不凡也装作与她不熟,抱拳道:“见过惠和殿下,见过豫王妃。”
陈堇贞还没垮下来:“昨夜柏梁台所有宫人与燕王妃本人的供词皆记录在案,有劳萧指挥使了。”
身后司礼监的太监把供词呈上去。
萧不凡道:“多谢豫王妃。”
陈堇贞道:“燕王妃拒不认罪,试图自戕,还望萧指挥使命人看好她,别再出什么岔子。”
萧不凡道:“臣谢豫王妃提醒。”
齐汀小心搀着她,错身与萧不凡擦肩。下一刻,萧不凡喊住她们:“豫王妃,请留步。”
陈堇贞站定,却并未转身。
萧不凡走到二人面前,恭敬拱手:“豫王妃,有关燕王妃险些自戕一事,需要豫王妃去玄镜司亲自解释。豫王妃,请罢。”
齐汀一下乱了阵脚,厉声道:“萧不凡!谁给你的胆子!!”
初升的旭日刺得陈堇贞眼前发白,头脑晕眩。昨夜的血色层层涌上来,她额上沁汗,嘴唇蠕动:“若我不肯跟你走呢?”
萧不凡抱拳不动,横在路中:“还望豫王妃莫要为难小小玄镜司。”
齐汀本不想掺合这桩中秋夜宴案,昨夜萧不凡与她纠缠一宿,始终没能从她嘴里套出一句话。
此刻,身侧的人摇摇欲坠,齐汀刚要开口承认自己是目击人,身后陡然传来一道阴沉的嗓音。
“若要为难玄镜司的,是本王呢?”
宫门甫一洞开,蚩辛就去把燕王妃自戕的事通报给了齐澈。听到熟悉的声音,陈堇贞挺直的脊背塌下去,人也晃晃站不住。
“阿姐!!”
下一瞬,身子一轻,人已被他稳稳捞进怀里。齐澈臂弯收紧,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渍干涸。
“玄镜司连一名待查妇人都看押不住,反倒有胆子围堵本王的王妃问罪?”他话锋冷冽:“好,真是好得很。本王的弹章,今日便会摆在宣室殿案头。”
二人这对表亲的情分,因永昌帝的猜忌降到了冰点。
萧不凡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终究没敢出言辩驳,只垂首退后一步,沉声道:“参见豫王殿下。”
“本王受不起萧指挥使的礼。”齐澈面色寒沉,截断他的话,“还是专心办好你的差罢。”
说罢他抱着陈堇贞,卷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去了。
齐汀立在廊下目送二人走远,心口悬着的巨石刚要落地,萧不凡便踱步到她身旁,平淡无波道:“殿下方才,是想说什么?”
齐汀眉梢一拧,满脸嫌恶地别开脸:“没什么。”
萧不凡指尖扶着眉骨,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既然殿下不肯说,那臣只好去面见陛下,请一道旨意,把豫王妃请到玄镜司。”
“你卑鄙!”齐汀恼怒。
萧不凡好笑地瞧着她:“昨夜臣就说了,臣一介废人,不仅卑鄙,还不畏死,殿下这人证究竟是做还是不做?”
齐汀甩袖回眸,宫装广袖险些扇在他脸上:“好,本宫随你去玄镜司。只不过……”
萧不凡兜头闻见熟悉的幽香。
她足尖轻迈,停在他肩侧,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道:“臣?你也配!萧不凡,你该对本宫称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