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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送礼

是齐澈,看那样子已等了许久。

齐汀不多留人,努努嘴:“这下终于不是石榴花了,有人赠你桃花,还赖在阿姐这里啊?”

陈堇贞脸颊微热,福了福身:“多谢殿下今日美宴,我要回了往后谁再赠我石榴花,殿下帮我折了它呗。”

齐汀玉指点她:“你啊你,回京把祖母的随笔抄我一份。”

陈堇贞答应:“好,就当你迁回公主府的贺礼了。”

齐澈耐心等她与人告别,待她姗姗而来,他适时赠上桃花:“今日赴宴,为何没人同我说,宴上主家甚美,夭夭若桃花。”

陈堇贞捧过花枝,面如桃花地嗔他:“同谁学的花言巧语,沈世子罢?”

齐澈道:“在下肺腑之言。”

其实这束桃花开得很一般,又小又稀疏,但陈堇贞半日郁闷一扫而光,折了最好的一枝别在耳边:“怎么都六月了还有桃花,哪里来的?”

齐澈道:“望月台上的,我趁父皇不注意,偷偷折的。”

这个时节的桃花,永昌帝宝贝得很。陈堇贞眸光灿烂:“多谢殿下。”

齐澈被晃了眼:“募捐顺利么?”

陈堇贞开心道:“特别顺利。”

在湖心岛伴驾侍奉不便出席的贤妃娘娘、德妃娘娘也让人送来赈灾银两。

但她只开心了一路,一回拨云殿,桌上赫然摆着石榴花,还是象生的。陈堇贞桃花般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齐澈见她变脸,上前解释:“父皇赐的,摆出来也好,省得再传些离谱的流言。阿姐不喜欢?”

陈堇贞气若游丝:“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我收了许多石榴花与萱草,她们还不许我吃菱角,说怕亏气血,于子嗣不易。”

齐澈蹙眉:“你说什么了么?”

陈堇贞看他一眼,恹恹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再惹麻烦。”

齐澈眉心拧着,示意她同他入内:“阿姐来。”

陈堇贞疲惫地跟过去,不顾仪态地坐在罗汉榻上。

齐澈按住她的肩,弯腰肃然:“阿姐,豫王府内、我面前,你可随心所欲。但外头三人成虎,阿姐凡事要学会装一装。”

“子嗣风波,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但你我已经成婚,以后来问子嗣的怕是更多,阿姐,别让父皇再关注这些。”

陈堇贞很想点头,但她鬼使神差地问:“你怕影响到自己么?”

齐澈板着面孔:“我若说是,你会替我考虑么?”

陈堇贞愣愣的,一面有些失望,一面又觉得他说得在理。夫妻一体,她不是已经认同了么?

窗外蝉鸣躁动,齐澈抚过她鬓边的桃花:“阿姐,一月之期到了。你可想好,我与旁人有何不同?”

陈堇贞正正身子,把早就打好草稿的答案告诉他:“嗯,想好了。你和阿姐、三哥……”

齐澈屏住呼吸。

陈堇贞道:“你们都是一样的。”

齐澈不可置信:“一样?”

陈堇贞抬眸:“你们都是我在意的人。殿下放心,我做豫王妃一日,便会谨言慎行一日,为你争名逐利,与你并肩进退。”

齐澈还是不肯相信,他指指自己,反复问:“在你心里,我与齐汀、齐涟是一样?”

陈堇贞不敢看他,他的眼睛有时过于炙热明亮,她有些不耐烦:“难道这还不够么?”

齐澈被问得瞠目,虎口按着腰侧革带,在屋里绕了一圈,实在不甘心:“你把夫君跟两个不相干的外人相提并论?”

陈堇贞揉着太阳穴,怎么又绕到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上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取下鬓边的花枝:“投桃报李,你善待我,我也会同样待你好,我会做好豫王妃,不让你为难。”

齐澈怔了半晌,突然问:“那你只是待我好,可会心悦我,喜欢我?”

陈堇贞猛地抬头,神情震惊。

齐澈今日不知怎么了,有种豁出去的勇敢:“夫妻情谊岂是你来我往的,阿姐,你心里有我么?”

陈堇贞扭过脸去:“自然有。”

齐澈道:“那你心悦我么?”

陈堇贞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口舌发干,强迫自己与他对视:“我不会轻易对人动心。”

齐澈愣住:“什么意思?”

她今日也很勇敢:“殿下,你不是女子,不知你能轻易问出这句话,我却不能轻易回答。”

“敢问殿下,你凭何让我心悦你,就凭你我是夫妻么?再问殿下,我能心悦你什么?”

“是相貌,还是权势地位?”她笑了:“凭心而论,嫁给殿下这半年,比我想得要顺遂。”

“殿下龙章凤彩,事事护我。但世间哪对夫妻新婚不曾恩爱过,褪去燕尔甜蜜,日久天长,还能恩爱如初么?”

她咄咄逼人:“你我相处不过半载,知之尚浅,我怎么动心?殿下这样问我,是否已经对我动心?”

齐澈盯着她:“你说呢?”

陈堇贞反问:“那殿下喜欢我哪里?是容貌,还是个性?容貌易老,个性可伪装,殿下不过弱冠,看得清己心么?”

齐澈微哑:“你怎知我看不清?”

陈堇贞道:“男子年少不许诺,女子年少不动心。我也才二十岁,我看不清己心,更不赌君心。”

齐澈皱眉:“你嫌我比你小?”

陈堇贞道:“我可没说这话。”

齐澈被蝉鸣聒噪得耳朵疼,外头宫人正搭梯子捉蝉,临窗的玉兰树上捉下好几只,塞进陶罐里预备炸着吃。

耳边终于清静,他方明白过来:“你怕我对你是一时兴起,更怕自己所遇非良人,白白糟蹋心意?”

陈堇贞坦然承认:“是,女子不比男子,我们囿于后宅,身心皆托在夫君手里,行错一步,万劫不复。”

她很认真:“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非君子,但情爱正如危墙,择不好,会压死人的。”

齐澈扶额,既庆幸又想笑。

陈堇贞不满:“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千古未变,你觉得荒唐?”

齐澈摆手:“不不,只是……早知阿姐是这么个心思,我何必……”何必患得患失呢?

陈堇贞追问:“何必什么?”

齐澈下颌微抬:“何必心急。阿姐不信我,我努力就是,阿姐嫌我年少,我很快会加冠,阿姐怕我风流,我……”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我这几日真的没踢引枕。”

陈堇贞没想到他突然变得这样好说话了,一时差点下不了台,她瞥了眼桌上的象生花,表情嫌弃。

齐澈心领神会:“我知阿姐不是寻常女子,但这世间往往容不下标新立异之人,尤其是女子。”

“我说了,阿姐在我面前尽管随心,可出了门,要学会护住自己。只有你护住自己,我才能万事可为。”

陈堇贞更沉默了。

齐澈让人把花拿走,摆到外间。

待他回来,就见陈堇贞还坐那儿,垂眸盯着红木桌面。齐澈宽慰道:“给父皇摆个样子,阿姐别多想。”

陈堇贞淡淡道:“花草何辜,都是被有心人强加的寓意,我没有不想生养,只是不喜欢被人盯着肚子。”

她不会问齐澈如何看待女子不愿生养。傻子才会做这些无谓的争执,有些男人对子嗣的执念深得比命还重。

上任雍京府尹曾因儿媳迟迟未生出孙儿,一口气给儿子纳了三房小妾。且扬言:若无男,吾死目不阖。

齐澈道:“所以,我送阿姐的是桃花。惟愿阿姐芳华永驻,无拘无碍,自在从容。”

六月下旬,除了两个宫妃与要养过三月胎稳的裴侧妃,其余女眷皆回京为灾县祈福。

陈堇贞也在回京名单上。

她与齐汀的赏花募捐令永昌帝龙颜大悦,特下旨褒奖,着二人协理统管祈福事宜。所有回京女眷需用黄绫纸、朱砂墨抄写《太上消灾护命妙经》九九八十一遍。

陈堇贞还要协理重启公主府。

一大早,她坐在廊下的摇椅上,团扇遮着额际,看芳桦领丫鬟们进进出出地收拾行装。

齐澈值夜归来,也不去补觉,非得拉来张摇椅与她躺在一处,扶摇给他们端上两盅绿豆汤。

两人就这么翘着脚,喝着汤,望着天。小小的拨云殿里祥和安宁,连总是庄严肃穆的芳桦姑姑都翘起唇角。

齐澈对着悠悠白云叹气:“我得过七月才能回京。小一月半呢,闲来给阿姐递信,不许不回。”

自那日二人一时冲动说开后,齐澈就爱在她面前表现,有时表现得让陈堇贞招架不住,她还不能抱怨。

前些日子,他大概是听沈修忽悠。夜里趁着陈堇贞酣睡,偷偷往帷帐里放了一群萤火虫。

陈堇贞无意间睁眼,吓得尖叫。

拨云殿的人都被惊醒,芳桦披衣就往正殿跑,跑到门口,听见里头豫王压低嗓子,笑得一抖一抖的。

她挥挥手,屏退后面的丫鬟婆子。

陈堇贞披头散发,拽起中间的引枕扔过去:“你放的?”

齐澈这下不笑了,抱着引枕道:“听说流萤入帐,美若星空。阿姐不喜欢?”

陈堇贞气死了,喜欢你个头。她捂着额头:“那卷张铺盖,躺到院子里赏星望月,岂不更美!”

齐澈信以为真,拉她起来:“走,我带你去房顶睡。”陈堇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用一件披风裹住,拉出了寝殿。

夏夜繁星点点,玉泉宫的宫殿风格多为歇山顶。陈堇贞不要爬高,甩开他的手要回屋,但齐澈把她搂腰抱起,一转身跃了上去。

陈堇贞怕高,紧紧抓着他的前襟,脚下一滑,踢下去一片瓦。这下不仅唤醒了满殿人,还惊动了附近巡逻的期门卫。

期门卫以为有刺客,闯入后发现是豫王殿下在与王妃**,次日便传得阖衙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堇贞的脸都被丢尽了。

院子里落满碎瓦,瓦片把廊前的玉阶砸出个小坑。陈堇贞喝完绿豆汤,起身瞥见那个不太美观的坑,笑了出来。

齐澈问:“阿姐笑什么?”

陈堇贞对那晚的萤火虫尚心有余悸,正色道:“信我收,但其他乱七八糟的拒收,尤其是活物,不许你往府里送活物。”

齐澈枕着手臂,显然被她打乱了计划:“兔子狐狸小鹌鹑类的也不成么?”

陈堇贞道:“它们在山林里跑得好好的,捉到家里怎么养,养不活的。”

这一听就是沈修给他出的主意。

温若萱刚说亲时,家里给她相中的不是沈修,奈何沈世子在某次马球会上对温家姑娘一见钟情。

连着个把月,雍京城的麻雀都不敢往成安侯府门口飞。温若萱也喜欢这些小动物,他送什么,她养什么。

养死了的,她还得大哭一场。

齐澈放弃了沈修出的这些馊主意,原来讨好姑娘真的比打仗还难。他虚心请教:“那阿姐,你究竟喜欢什么?”

陈堇贞哭笑不得:“殿下,我若就是不喜欢你,金山银山搬过来,我也只会觉得占地方。”

她悠悠晃动摇椅:“殿下不必在我身上刻意费心思,你我之间,还是顺其自然,看缘法罢。”

齐澈躺在自己的摇椅上,嗤笑出声:“阿姐信缘法,我可不信,倘若一切等上天安排……”

他扫过她明艳的脸庞,仰天长叹:“我想要的,不知此生何时能出现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