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茶馆的陈设比林知夏想象中更旧。深棕色的木桌被岁月磨得油亮，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陈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普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林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时，他端详了她几秒，笑了笑："苏家丫头说你要打听旧楼的事？我还以为这些年没人记得那栋楼了。"
林知夏没寒暄，直接从包里翻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她从校报存档里截下来的事故新闻。她把纸推到陈教授面前："陈老师，我想知道当年那个女生的事。"
陈教授低头看了看那张打印纸，目光在"一名学生不幸遇难"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人像被那段过往从此刻拽进了另一个时空。
"阮糖糖。"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诗，"那孩子，是我的学生。"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越过林知夏肩头，望向茶馆玻璃外灰蒙蒙的天色。语速慢了下来，像在从很深的水底把东西一件件捞上来。
"她是我带过的第一届本科生，中文系九八级的。那孩子聪明，读书用功，每节课坐在第一排，笔记做得整整齐齐。课堂讨论的时候别人还在犹豫她就举手了，观点不一定都对，但敢说、有自己的想法。"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我那会儿总跟同事说，这姑娘以后要是做学问，一定出得来。"
林知夏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命苦。"陈教授的笑容收了，语气沉了半度，"她父母走得早，大概她中学的时候就没了。亲戚那边也没人管她，学费全靠助学金撑着，平时还打工，图书馆整理书架、食堂帮忙打饭、暑假做家教，什么都干。有一回我晚上路过教学楼，看见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就着走廊的灯看书，问她怎么不回宿舍，她说宿舍太吵看不进去。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她打工到晚上十点才回来，宿舍熄灯了没法看书，就在教学楼的走廊蹭灯。"
林知夏的指节又白了一分。她想起阮糖糖说"那时候没什么钱，一个礼拜只舍得买一小包栗子"。一颗糖炒栗子在当时大概几分钱，一小包可能也就几块钱。那个蹲在路边捡梧桐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每天把自己撑得满满的，替别人帮各种忙、给别人带去各种笑，然后把所有的孤独留给了走廊尽头的灯。
"她朋友多吗？"林知夏问。
"看起来多。"陈教授看着她说，"谁找她帮忙她都去，谁叫她吃饭她都陪着，谁难过她第一个去安慰。但你要问她自己的事——她家里怎么样、她难不难过、她想不想找人说说话——她一个字都不提。那孩子把所有的热闹都给别人了，自己留着的，只剩念书和打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把他的眼镜片蒙白了一瞬。
"所以后来出事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大家总觉得她那么开朗的人，怎么会出事呢？可后来我想了很久，也许就是因为太开朗了，开朗到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好到没人想过要去多问一句。"
林知夏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指甲压进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痕。
"陈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她出事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陈教授放下茶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茶馆里那首评弹唱完换了一首，他才开口。
"那年旧楼翻新，赶在开学之前把二楼的几间教室改出来。出事那天是周末，施工队休息，她本来不用去的。但她室友——当时是她的同班同学——走之前落了一本书在旧楼里，打她电话让她帮忙取一下。她就去了。"
林知夏的胸口猛地一紧。
"她去的时候二楼正在做天花板吊顶，脚手架没拆。她进去拿了书，往门外走的时候，头顶的预制板松了。整块砸下来。"陈教授的声音稳住了，像讲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可以不带颤地说出来，"等施工队周一回来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两天了。"
林知夏把脸别向了窗外。
"我后来去收拾她的遗物，宿舍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诗集，夹着一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干透了。"陈教授看着林知夏侧过去的背影，"那是秋天的时候夹进去的，到出事那天，她还留着。"
林知夏把脸转回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让水落下来。她看着陈教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当时……是一个人吗？"
陈教授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