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两人在地板上坐到了凌晨。
林知夏后来不哭了，阮糖糖也不安慰了，两人并排坐着靠在书桌的腿边，肩膀之间隔着几寸空气，但各自都微微朝对方偏着。林知夏把羽绒服裹紧了，阮糖糖把一整个晚上的灵力都凝在两人之间的那点空气里，让那一片区域的温度比屋子里其他地方高出了那么一点点。
"你以前说过，你这二十年的活动范围就这一层楼。"林知夏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你会觉得闷吗？"
阮糖糖想了想，摇头："头几年闷，后来习惯了。一开始我还会数日子，数到第几百天的时候就放弃了，开始数窗外的叶子，春天数新芽、秋天数落下来的，数到中间忘了数到哪了又重新数。"她笑了一下，"很无聊吧？"
"不无聊。"林知夏侧过头看她，"你数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外面是什么样子。"阮糖糖把脸仰起来望着天花板，"想秋天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黄，学校的银杏路是不是还是以前那条，北门的糖炒栗子摊还在不在。"她停顿了一下，"后来不想了。因为想多了更难过。就只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人来呢？我得好好待着等。"
林知夏把脸转过去朝向她："等到了。"
"等到了。"阮糖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沉默了一段，林知夏忽然开口："我想带你出去看看。"
阮糖糖愣了一下："我出不去。"
"我知道。但我可以替你去看。"林知夏的声音认真了起来，"银杏路、北门栗子摊、以前你捡叶子的那个小坡、操场、图书馆、你念书时候常去的那间自习室……只要你说得出来的地方，我就替你去走一遍，回来告诉你什么样。"
阮糖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对上林知夏那双含着光的眼睛时，她把话咽回去了。她知道那不是"麻烦"，那是林知夏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一起走完最后的日子。
"好。"她点点头，"那你拿个本子记一下，我怕我话太多你说不完。"
"我记性不差。"林知夏说，"你说吧。"
阮糖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先从旧楼门口那棵槐树开始吧。以前春天槐花开的时候，香味能飘到三楼的走廊。有一次风大，花瓣从窗户里灌进来落了满地，我们那层楼的女生一起拿扫帚扫了好久，边扫边笑，说要攒起来泡茶喝。"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整个人缩在膝盖之间，像把一段很旧很旧的光阴从箱子底翻出来，摊在月光下晾着。林知夏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她觉得此刻阮糖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应该记住，因为那些字里藏着一个人二十年来无人倾听的所有沉默。
凌晨三点的时候阮糖糖的声音渐渐小了，她的灵力撑了一整夜已经开始透支，整个人透明得像一层水雾。林知夏从地板上站起来，把外套铺在她身上——铺在空气上方，像一个仪式。
"不说了，明天继续。"林知夏蹲下来，"你今天说了很多了。"
阮糖糖含糊地点了一下头，侧靠着林知夏铺的那件外套的方向，慢慢闭上了眼睛。她闭眼之前最后一个表情是弯着嘴角的，像小孩子在被窝里藏了一颗糖。
林知夏蹲在她旁边，望着她入睡的侧脸。她伸出手悬在阮糖糖的脸颊上方，隔空抚了抚她的轮廓，从眉心到下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你不会走的。"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发现，语气里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固执的执念。那执念从她的胸口往外涌，烫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疼。她不知道这股劲要把她往哪里带，但她知道她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