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程景星跟着父母回左上恩的老宅。夫妻俩早就说好,两边轮流过年,小年住左上恩这边,除夕就去程易尧老家。
程景星出奇的前一天没有熬夜,此刻飞机落地上海,时间九点左右,程景星整个人特别清醒。
上海这天天气很好,万里晴云,像是特意为年节铺开一副清朗光景。
三人坐进私家轿车,朝着左家老宅驶去,落地老宅。三人推开车门下来。管家领着几名佣人快步迎上,上前接下他们随行带来的年礼。
老宅是一栋老式花园洋房,米灰色外墙,雕花窗棂。程景星环视一圈,房廊下挂着几盏朱红宫灯,还未点亮,年味已然扑面。
“先生,太太,小少爷,里面请。”管家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有礼。
左上恩点了点头,跟随管家走进老宅,路上还不停张望,没看到熟悉的车辆。于是她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问管家:“我弟弟呢?”
管家顿了顿,想起左上清在大厅被训话的情形,有点为难说:“在老爷那。”
意思是在挨骂。
左上恩有些着急往那赶,心里还想她这个弟弟怎么老是让人不省心。程景星和程易尧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左上恩走的很快,他们也加快步伐。
程景星对这位舅舅左上清,算得上有几分印象,却也不算深刻。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怀里抱的那只熊猫玩偶阿贝贝,便是这位舅舅送的。左上清常年待在上海,中间还有几年远赴海外,而程景星大多时间住在桃城,二人线上往来也寥寥无几。最近一回联系,还是好几年前,左上恩让程景星去问一个叫离原的银行账户。如果程景星没记错的话,离原是他舅妈,不过是个男舅妈。
几人到达大厅,就见左上清笔直站在厅中央,一副绝不低头的模样,旁边还站着矮左上清一个头,且瘦小的人,程景星估摸着这应该就是离原。
左上恩转头吩咐程易尧带着程景星找位置坐下,这里的事交由她来处理。程景星拣了沙发最靠边,毫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安安静静注视着厅堂中央的两个人。
左上清和离原的事,他从母亲口中听过只言片语。——离原是左河秋早些年资助的山里孩子,被接回来的时候才**岁,孤苦无依,左河秋便将他留在左家一同养大。中间种种曲折程景星并不全然知晓,只记得后来左上清踏入娱乐圈,离原便做了他的助理。再往后,狗仔爆出二人疑似相恋的消息,离原一夜之间被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席卷,精神状态一落千丈。
左河秋找左上清对峙问话,见他缄默不语,也就知道这件事十有**是真的。至于之后左河秋做过什么,程景星无从得知,只知道左上恩一直借着他的名义,往离原的账户打钱。
大厅里死寂沉沉,暗流在空气里翻涌,好似一场风暴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整栋屋子都要被这股紧绷的气氛撕裂开来。
主椅上坐着左河秋,鬓边爬满白发,一身深色中式棉袄,他抬眼看了一眼左上清,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左上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沉稳:“我和离原已经结婚了,当然要回来孝敬孝敬您,你说是吧,爸。”
离原就安安静静立在他身侧,脑袋垂得很低,额前碎发遮住大半张脸,身体却直的像筷子。
左河秋目光来回打量着他们二人,余光瞥见一旁的左上恩,当即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火气:“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弟弟!”
左上恩迈步走到离原身旁,压低声音道:“圆圆,你过去和小春坐一块儿。”
离原依言走过来,在程景星的身侧落座。程景星朝他弯起眉眼,笑得亲和,亲切喊他:“圆圆舅妈。”
离原礼貌回了个笑,心想他们叫他圆圆是想让他长得圆润一点,那么程景星叫小春是因为什么?于是他又转头看向程景星问道:“小春,为什么叫小春。”
程景星扬起嘴角,露出好看的梨涡,漫不经心解释道:“春天出生的就叫小春咯。”
小春这个小名没几个人知道。米家树、张翊恒这帮人都不清楚,也就家里老一辈,还有打小就待在一块儿的人才听过。
离原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着左上清的背影。
然而当程景星抬头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却收到了左上恩背后做出的手势,示意他把离原带走。于是他轻轻拍了拍离原的肩膀,小声说:“圆圆舅妈,我好久没回来了,你带我熟悉一下呗。”
离原有些犹豫,他不太想离开左上清,但见程景星恳求的眼神,还是起身带他离开主厅往院子里走去。
程景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早先就听说离原遭网暴之后,身心受了很重的伤,差点就熬不过去。如今人还是瘦瘦小小的,不过精神状态,比听说的要好上一些。
院子风有点凉,大部分树叶子都落光,几棵腊梅结了花苞,淡淡的味道飘过来,这里隔音很好,听不到大厅里面的任何声音。
院子里没了人,离原脚步慢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关着的大厅门,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开口:“还好吗。”
程景星双手揣在外套口袋,目光落在腊梅的花苞上,他猜不透这一句“还好吗”问的是谁,便不作回答。左上恩叫他把人带出来,无非是不想让离原再度受刺激。他手在口袋里碰到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大白兔奶糖。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才想起来,是那天问简何铭雪好不好看的那个晚上,简何铭给的糖。吃糖会好很多,程景星这样想着,把糖递到离原面前,“圆圆舅妈,吃糖么?”
离原回过神,错愕地“啊”了一声,小声重复:“吃糖吗?”
程景星还是听清了,不过他敏锐的察觉,离原精神气儿看着是像没事人一样,实则只是浮于表面,他学着简何铭跟他说话时的温柔语气,重复一遍:“对,吃糖么?”
离原眼神定定看着那颗大白兔奶糖,视线扫过程景星手指上那枚蛇形戒指,接过剥开往嘴里塞,而后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小春,怎么有糖?”
程景星笑了笑,说:“这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给我的。”
“好朋友?”离原微微歪头,眼里带着疑惑。
程景星点了点头,“对,好朋友。他叫简何铭。”
微风吹过,离原额头碎发吹起,程景星看见额角边的伤疤,轻微皱了皱眉,想开口问问怎么个事,却听见离原念了一遍简何铭的名字,语气熟稔的像他们之间认识。程景星放下心中的疑问,问道:“舅妈认识他?”
离原满眼不解看向他:“你不记得?”
“什么?”程景星被问得一头雾水,“我不记得什么?”
离原正要往下说,左上清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响起,轻轻唤道:“圆圆。”
听见熟悉的声音,离原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左上清跟前:“还好吗?”
左上清伸手揽住离原,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柔声回应:“有圆圆在,怎么会不好。”
离原听见他的情话,耳朵不自觉红透。左上清又说:“进去了,圆圆,太冷了会感冒的。”而后左上清抬眼看着程景星,喊道:“小春,进来吃饭。”
程景星心里还盘旋着离原那句“你不记得”,愣在原地出神,听见左上清的呼唤才回过神,迈步朝大厅走去。左上清在离原边上,他也不好问离原为什么这么问。
一行人折返回厅堂,方才那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紧绷气息消散了些许,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
程景星走到左上恩旁边坐下,见她脸色没多大起伏,估计这是个好结果。
人都到齐,午饭也已经就绪。佣人把菜肴一一布上桌,左河秋一声示意,众人方才动筷。饭桌上的气氛还算平和,大多时候是左上恩在从中周旋,这一顿吃得还算安稳。席间左上恩提起,问他们要不要在国内补办一场婚礼,左上清摇了摇头,一口回绝,说不愿再让离原暴露在网络的恶意之中。
程景星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席间左河秋几次问及他的成绩与往后的规划,还不忘敲打,叫他不要学舅舅,书不好好读,跑去做艺人,最后还娶了个男人回家。程景星左右逢源说成绩不错,还说现在是新时代让左河秋看开一点。
饭吃完后,程景星有点想找离原问清楚,但没看到人,一问才知道被左上清带回房间了,估计要晚饭才会下来。程景星无奈,舅舅藏人有一手。
下午,左上恩带着程景星去了环贸买一些在桃城里没有的东西。程景星对逛商场不感兴趣,左上恩挑东西,他和程易尧就跟在后头拎袋子。
没法问离原,程景星打算问问父母,自己是不是忘掉了什么小时候的事。他看向正在挑包的左上恩:“妈,我是不是有什么小时候的事记不得了?”
左上恩拿包的手一顿,跟店员交代:“我刚才摸过的包,全都包起来。”而后才回他,说得含糊:“小时候的事都那么久了呀,有不记得很正常嘛。”
程景星感觉怪怪的,又看了一眼程易尧,见程易尧无所谓地点头,程景星便也放弃了。
夫妻两人在心底悄摸松了口气。
逛完商场已经快晚上了,他们决定吃个晚饭然后买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回桃城,其实可以在上海多待几天,但是程易尧说公司有个合作要谈,耽误不得。
餐桌上,程景星并没有见离原,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落地桃城,桃城的天气比上海冷的多,程景星多添了件衣服,嘴里还抱怨着桃城天气怎么还是这么冷。
程易尧从保温杯里到处热水递给左上恩和程景星说:“这也是迫不得已,合资方那边必须让我和你妈两人同时在场,才能谈合作,让你在外公家待几天你又不肯。”
程景星才不要,待在那懒觉都睡不成还得被唠叨死。
左上恩捧着水杯,吹了吹升腾的热气,眉头微蹙,“真是奇了怪了,什么合作要过年谈,我们两个还必须去。”
程易尧摇了摇头,“说是瑞士那边的,他们副董事长是桃城人。”
“瑞士,桃城人。”左上恩小声嘀咕了一遍,在脑海里搜索哪个桃城大能去过瑞士,然而搜肠刮肚都没一点头绪。
到机场,司机接走程景星。左上恩与程易尧转车去往公司。
车停在公司楼下,二人径直往会议室走去。刚下车,助理便上前汇报,合资方已经在会议室等候。左上恩问来了几个人,助理答道,一位女士,还有她身边的孩子。
会议室门口,两人透过玻璃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会议室内一位修丽扎侧马尾的女人,她旁边站着银发黑色风衣的少年。
屋内的人听见门外动静,齐齐回过头。女人目光落向左上恩,轻声开口:“恩恩。”
这一声“恩恩”,叫左上恩僵在原地。这道声音,她记了整整十年,永生难忘。原来消失十年的容清如,这些年一直在瑞士。一瞬之间,眼泪不受控制漫上眼眶,她竭力稳住情绪,声音带着哽咽:“清如,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容清如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左上恩面前,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俯身张开手臂拥抱过来,唇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对不起,恩恩。”
拥抱就持续了短短几秒。
左上恩鼻子发酸,眼眶还红着,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容清如松开手臂,往后退开半步。她年纪上去了一点,但模样没怎么大变,眉眼还是从前温柔的样子。
站在她身侧的银发少年安安静静,黑色风衣称得他肤色很白,眼神淡淡扫过左上恩和程易尧,没有说话。
左上恩注意到这位少年,开口:“这是小简吧,小春提过你。”
简何铭听见程景星的名字,琥珀色眼睛亮了一下,礼貌笑了笑。
程易尧感慨:“小简都跟小春一个年级了,这么久不见,长这么高。”接着看向容清如,“清如,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容清如目光看向程易尧,浅浅点头:“临时回国,没提前打招呼,见谅。”
“坐吧。”程易尧伸手示意会议椅。
几人依次落座。
简何铭没有跟着坐主会谈位置,拉开靠墙角的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像个随行的陪同人员,不掺和大人间的谈话。
会议上的内容有些枯燥,他打开手机找到程景星的聊天框,输入:“有时间吗?”
对面没有及时回复,估摸着在打游戏。
一场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简何铭才收到程景星的回复:“有啊,怎么了小简老师。”
简何铭:“(????_??`)”什么游戏玩了一个小时。
他在键盘上敲打着:“吃饭。
”
程景星回复:“可以,什么时候,在哪?”
简何铭:“除夕,桃源小院。”
程景星回了个“ok”,说会准时到。
会议结束,程易尧开口:“公事已经谈完,时间不早,不如找个地方吃饭,慢慢聊。”
容清如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迟疑片刻:“今天不行,我还有别的安排。除夕吧,除夕我做东。”
话讲到这里,也不好强留。
几人起身往外走。走出会议室,走廊人来人往,不断有员工路过问好。简何铭跟着容清如身后,一路沉默。
电梯口等候。
电梯门打开之前,容清如侧过头,对两人说:“除夕那天,我把一切跟你们说清楚。”
左上恩望着她,心里堵得慌,千言万语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容清如带着简何铭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开两道视线。
走廊只剩下左上恩和程易尧两个人。程易尧看着关闭的电梯门,想起之前在机场看到的背影,说:“还真是清如。”
左上恩点头,“清如倒是没变,小简都不像小时候那么活泼了,一句话都不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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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