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每日的往返成了那片水域最规律的潮汐。天色未亮,青色的身影便从石缝间游出,脊背划开水面,激起细碎涟漪。黄昏时分,他总准时归来,嘴里衔着满满的收获,从不落空。
水草的种类日渐繁多,有些叶子细如松针,有些宽扁似绸带,青绿、赭红、墨紫交织成一团,被孟菽整整齐齐码在多多栖身的石壁旁。蚌壳吐尽泥沙后堆成小垛,小虾活蹦乱跳地被圈在浅洼里,随吃随取。至于药草,孟菽更是搜罗得精细——铁苋菜的叶片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消肿,穿心莲极苦却有奇效,大黄根茎粗壮专攻淤堵,乌蔹莓攀附在水底老树的根部被连藤带叶扯回来,金鱼藻柔软适合内服,苏丹草修长挺拔捣烂后汁液清冽。
这一圈水域底部的药草几乎被孟菽薅了个干净。他游过的路线像是被梳子篦过一遍,原本茂密的水草丛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茬。有些长在石缝深处的植株也没逃过劫难,统统被薅走,去为多多恢复身形和修为贡献力量。
多多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到了被悉心照料的感觉。从前在族群里,每条鱼自出生起就是独自觅食独自御敌,受伤了便寻个隐蔽处默默舔舐伤口,从无谁为谁奔波劳碌的道理。而今这条青鲤鱼每日不辞辛苦地往返,连睡觉时都将身体横在洞穴入口,用宽大的脊背挡住从外面灌入的寒流。她一面安心养伤,一面暗自盘算——等痊愈之后,该留件什么样的礼物才算得体,然后悄然离开。
这种念头在她心里扎得很深。独立的鱼从不为任何鱼停留,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信条。更何况对方是公鱼,随身携带武器,随时可能翻脸攻击,危险程度在鱼类谱系里排在最前列。多多用胸鳍摸了摸自己腰间暗藏的鳞刃,确认锋刃依然锐利,心中稍定。她提醒自己:可以接受善意,但绝不能放松警惕。
某日清晨,洞外透入的天光比往常明亮了几分。多多在水中摇头摆尾地游了几个来回,动作流畅自如,已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孟菽静静注视了片刻,缓缓靠近,用鱼鳍轻轻探了一下她的身侧——温和的触感沿着多多肋部滑过,力道极轻极柔,像在试探一件易碎的器物。
“多多。”他开口,声音比往常郑重,“你的骨骼养得差不多了,鳞片的伤也已愈合。”
多多停住身形,红色尾鳍在水中轻轻一摆,等着他的下文。
“这里食物虽然丰足,但灵气实在稀薄。”孟菽浅青色的眼睛望向洞穴深处,“我知道一处地方,有一眼活泉,灵气充沛,对你修行的恢复更有益处。”
多多怔住了。她张了张嘴,鳃盖翕动几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修行……被天雷击毁了的,还能恢复吗?”眼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微红,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鱼腹,声音低下去,“自从从那片天空摔落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应不到一丝灵力了。”
孟菽用自己那条青色的尾巴在水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探查过很多次。”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体内的经脉已经修复完好,丹田之中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内息残存。虽然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可感知,但根基未毁,应该是被雷劈中后身体重伤导致的。假以时日,可以恢复。”
多多抬起眼,对上孟菽的瞳孔。那双浅青色的眼睛里满是笃定,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确认之后得出的结论。
“爬到我背上来。”孟菽侧过身,宽阔的脊背浮在多多的面前。
多多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摆尾,游到大青鲤鱼的背上,用胸鳍轻柔的扣住脊背中央。孟菽等她抓稳,这才摆起尾巴,划开水流,向南而去。
他们游出了那片熟悉的水域,汇入了黄河最大的支流——渭河。渭水浑黄宽阔,暗流涌动,孟菽游得不急不缓,脊背稳得像一块移动的礁石。多多趴在他背上,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从苍茫的黄土崖壁渐渐过渡到青翠的山峦。
拐进一条清溪之后,水流骤然变得清澈见底,溪旁鸟鸣声声,泉水淙淙,岸边的野花开得恣意烂漫。多多懒洋洋地趴在孟菽背上,暖洋洋的日光透入水底,照得她眼皮发沉,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盹。
“到了。”
孟菽的声音将她从浅梦中唤醒。多多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随着潺潺奔流的清溪进入了一座山洞。洞中光线幽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冽的气息,靠里的位置有一眼泉水,汩汩地从地底涌出。溪流在泉水处拐了一道弯,继续向前流去,恰好形成了这一口小小的活泉,水进水流,不腐不滞。
孟菽将多多轻轻放在泉水一侧天然形成的凹槽里,那处凹槽深浅适宜,石壁光滑,恰好容得下一条小红鲤蜷身休憩。安置妥当后,他便在附近捕捉起小鱼来。这片水域的鱼虾肥美,孟菽动作迅捷,捉到一条便用嘴叼着游回来,小心翼翼地喂给多多。一连喂了五六条,多多饱得打了个小小的嗝,孟菽这才停下来,退到一旁。
然后,他浅青色的双眼缓缓环顾洞穴一周。鼻吻微动,嗅了嗅水中的气息——没有大鱼精留下的腥气,也没有水禽翎羽的燥味。他又游到洞穴入口和出口各自巡视了一圈,确认两个方向都没有危险靠近,这才折返回來,停在多多身边。
“我去寻些灵草回来。”他低头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不要离开这座洞穴。”
多多淡红色的胸鳍轻轻摆动,正在泉水里啃食一颗金鱼草当做饭后解腻的零嘴。她红色的小脑袋略略点了点,表示听进去了。孟菽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游出入水口,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溪流的转折处。
等孟菽叼着一堆灵草回来,看到的就是吃饱喝足靠在泉眼石壁上打盹的多多。他青色的鲤鱼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将灵草放在小红鲤鱼身边。这天叼回来的灵草种类比先前更杂,有些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从极深的水底掘出来的。他将灵草整整齐齐码在多多栖身的石台旁边,堆了小小一座碧绿的草垛。
然后,他退到洞穴中段那片较为开阔的水域,青色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变出了真身!
巨大的龙躯在洞穴中舒展开来,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在幽微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五爪锋利如钩,扣入洞底的岩石,石屑簌簌而落。龙首低垂,两只浅青色的龙目闭合,长须在水中缓缓飘荡。然而洞穴实在容纳不下这样庞大的身躯,大半截龙身不得不伸出洞外,盘踞在溪流上方的山石之间,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青色的山脊横亘在半空。
真龙一族的气息从孟菽身上涤荡开来,铺天盖地,席卷四野。那是一种古老而威严的灵压,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压得方圆数十里内的水波都为之一颤。
附近大大小小的精怪闻风而逃。水底的蟹精慌忙钻进泥里,树上的鸟妖振翅远遁,山间的蛇魅贴着岩缝仓皇游走,连草丛里的虫怪都停下了鸣叫,噤若寒蝉地缩在巢穴深处。
洞中水波不兴,泉眼涌出的细流在石壁上叩出清浅的声响,节奏舒缓如一首催眠的歌谣。小红鲤鱼蜷在泉水一侧的石槽里,红色的尾鳍松松地垂着,鳃盖开合平缓,睡得深沉。她全然不知就在方才,这座洞穴内外经历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真龙一族的气息曾将方圆数十里涤荡得一干二净,而她窝在泉眼旁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孟菽盘踞在洞穴中段,将整座洞窟纳入自己守护的范围。他浅青色的眼睛半睁半阖,视线始终落在泉眼方向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上,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耐心,像在看一颗埋入土中等待发芽的种子。
几个时辰悄然流逝。洞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又从昏黄沉入幽暗,唯有泉眼处泛着粼粼的微光。
多多翻了个身,红色的小脑袋蹭了蹭石壁,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呵欠,鳃盖一张一合,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鳍肢。视线随意扫过四周——然后定住了。
石壁旁边多了一座碧绿的草垛,堆得有她半个身子高,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草叶的形状千奇百怪,有些细如发丝蜷成一团,有些宽大似掌平铺舒展,还有些根茎粗壮带着泥土的腥气。多多虽然大半都不认得,但那些灵草散发出清新气息骗不了鱼——清冽的、辛辣的、甘甜的、微苦的,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扑鼻而来,勾得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高高兴兴地摆了一下尾巴,箭一般蹿到灵草垛旁,张开嘴对准最近的那株肥嫩草芽就要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