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白河推开木门，九尺多高的木门吱呀一声，竟然不堪重负地倒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屋内光线很暗，观音静坐在莲台上，白河清楚地看到他额角跳动的青筋。
“咳咳！”白河脚步一顿，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呵呵一笑，道，“哎呀，你这木门质量还是那么堪忧呀！”
观音僵硬地捏着玉净瓶，神色自若。白河见他没有反应，试探着向前挪了两步，正要抬脚挪第三步，观音的指尖闪过一抹金色，一片柳叶直直地扎在白河抬起的脚底下。白河立刻后退，扯过屋内的供桌挡在身前，大叫道：“哎哎！别冲动啊！我这次真有急事找你啊！”
“第八次。”观音站起来，眼下一片青黑，“我这庙自建成以来一共换过七次门，现在是第八次，每一次都是拜你所赐。”
白河闻言，咽了咽口水，缓缓从供桌后面伸出半个头，眼前又是金光一闪，柳叶瞬间飞出，擦着白河的耳朵扎在墙上。
亲娘诶！！！
白河立刻缩回脑袋，手忙脚乱地解了荷包扔出去，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观音菩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吧！！！”
观音脚尖一挑，把荷包抓在手里掂了掂，泰然自若地塞进袖袋里，淡淡道：“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白河心说我还不知道你？！面上却还是一副求放过的模样，双手合十跪在观音面前，铁骨铮铮：“荒唐！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小人诚心献上白银若干，感恩菩萨庇佑，何来贿赂之说？！”
“呵呵。”观音皮笑肉不笑，“起来吧白河大人，受你这一跪，少说折寿三百年。”
“好嘞！”白河跳起来，蹭到观音身边，手不安分地往观音袖子里钻。
观音拍开他的爪子，揉了揉眉心，略微有些不耐烦：“有屁快放，你知道我有多忙。”
白河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收回来，道：“你把柳条借我几天呗。”
“不可能。”
“金柳不见了。”白河道。
“你说什么？”观音正琢磨着这次要换个什么样式的门，闻言诧异又怀疑地回头看了白河一眼，道，“水云间的金柳？”
白河点点头，趁着观音还没反应过来，摸到他的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凸起，像是疤痕增生，又像刺青，是一片柳叶的形状。
观音拧着眉，没去管白河的小动作，他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日前吧。”白河见观音竟然不阻止他，摸得更起劲，甚至用指甲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抓了几道，要把柳叶状的疤痕抠下来。
观音眉头拧得更深。
屋内大堂两侧零零散散放了几十个观音像，均是一袭白袍，低眉善目的慈悲佛形象，而观音本人与他的塑像却大相径庭。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观音剃度，又不如佛堂里那些老秃驴一般刮得只剩下一层青色的头皮。观音头上总是留有一层毛绒绒的软发，白河第一次被柳叶钉在墙上就是因为手贱揉了两把观音的后脑勺，不仅如此，观音还顺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白河敢怒不敢言，心里把观音祖上十八代日了个遍，此后每一次见观音都把荷包装得鼓鼓囊囊。
观音爱财在上天庭不是秘闻，也没有哪位神仙要因此鄙夷他，反而颇有些同情，原因无他——观音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玉帝为什么不像设立四个龙王一样扩充观音的职位至今仍然是个谜，即使人界观音庙的数量是龙王庙的五十倍。于是对于观音爱好金银财宝这一点，众神官一致认为这是天意啊！上天庭每月俸禄就那么点，观音熬得头都秃了，贪点怎么了？
按惯例，新入职的神官要到水云间领一件法器。水云间是各类上古神树、仙草休憩的地方，可谓是宇内灵力最充沛、最纯粹的福地，此等要地必然要严加看管，设立九九八十一道结界以免外敌来犯，而白河就是九九八十一道结界的最后一道。说好听了是“白河大人镇守水云间”，说难听了就是“喂，白河，从今天起你就在养老院看大门”。
白河记得很清楚，在他守在水云间的第四千零一年，白河第一次见到了这个看谁都像欠他十两银子似的年轻人。那天白河正在教唆水云间的一棵桑树结果，这棵桑树已经上万年没结出过一颗桑葚了，白河坐在树枝上苦苦哀求，说等他酿出果酒来第一瓢就浇到桑树底下。没等桑树把他甩下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白河面前，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却不带一丝动静地穿过了水云间的所有结界。那人僵硬地作了个揖，一板一眼地道了声：“白河大人。”
桑树在白河耳边轻声道：“你欠他钱了？”
白河用意念回复：“滚。”
桑树道：“这孩子有点意思。”
白河跟在这位小观音的后面，只见他径直走向了水云间正中心的金柳，毫无犹疑地摘了一片柳叶攥在手中，冲白河点点头，没等白河撩拨他两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白河靠着金柳，勾了勾垂下的金色柳絮，遗憾道：“废了老大劲才说服桑树结果，我还想让他摘两颗桑葚回去呢，桑葚多好啊，又能吃又能酿酒，树叶能干嘛？泡茶？”
金柳慈祥地笑了两声，道：“这孩子与我有缘，想必不出半月便能将柳叶炼化。”
“你怎么不说是你的颜色讨他喜欢呢？金灿灿的，看着就值钱。”白河道。
金柳不说话，只呵呵地笑着。
此后上天庭又多了一件令人闻之色变的法器——观音的金柳条。
然而柳叶虽然脱离了树身，却仍属于金柳的一部分，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怪不得......”观音低声道，“柳条的灵力一直在消散，现在就是一根普通的柳叶条......想来大约也就是五日前的事。”
白河闻言心道坏菜了，正欲放开观音，观音突然手腕一翻，流着金光的柳条从他的手腕迅速延伸出来，紧紧捆在白河身上。
“你把金柳放走了？！”
“不是我啊！”熟悉的灼烧感缓慢蔓延至全身，白河惊恐又委屈地道，“你不是说柳条没灵力了吗？”
“这他娘是我的灵力！”观音道，“我每天除了在三界之间转来转去，还要耗费大量灵力灌给这根柳条，你给我加俸禄吗白河大人？”
“你先放开我！真不是我啊！”白河叫道。怎么又扯到俸禄了！
“我已经把水云间翻过来找了八百遍了，金柳它就是没了啊！”柳条越捆越紧，白河急忙道，“你也知道的我每天就在水云间吃吃喝喝，困了就睡，谁知道睡一觉起来那么大一棵金柳就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剩下一块光秃秃的草坪。我也很惊恐啊！要给王母知道了这就是我们俩的最后一面了，你忍心失去我这样一位人傻钱多的同僚吗？”
观音盯着白河看了片刻，手上微微卸力，道：“王母不知道？”
白河立刻挣脱柳条，揉了揉僵硬的手臂，道：“没来找我问罪！”
“你现在去禀告王母。”观音道，“柳条已经没有灵力了，你带回去也种不出来金柳。”
“你怎么知道我要种！”白河道，“不是，你就这么迫切要失去我吗？”
“金柳是上古神树，灵力扩散延及四海，如果真的像你说的凭空消失了，王母未必察觉不到，要治你罪早治了。”观音顿了顿，看了白河一眼，道，“前提是‘凭空消失’，或是被有心之人盗走，而不是你把它放走了。”
“......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观音不置可否。
白河无语片刻，道：“金柳带着王母印，我要是能放走金柳还用得着在水云间守这么多年。罢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金柳条。”他说着就要往外走，一回头却瞥见观音庙外远远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蹦起来挥了挥手。
“啧。”观音的额角又抽了抽。
“白河你也在！”月老小跑过来，跨过门槛，踩在倒塌的庙门上，“哎？这门又榻了？都第几回了？”
白河素来对这位月老有种母鸡孵小鸡般的包容，笑眯眯地问了声好。又见他手上抓着一根柳条，试探道：“你这是......”
月老低头一看，才想起来似的：“哦对对，观音你快帮我看看这柳条是坏哪了？怎么用不了了，之前都是坏了拍两下就好了，这次怎么拍都不行，你看它现在跟我在路边随便扯下来的柳树枝有什么区别？”说罢又拿起柳条拍了两下。
“喏，没反应。”月老摊了摊手，无辜道。
白河的眼珠在月老与观音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瞧见观音越来越黑的脸色，而月老却浑然不觉，心里简直恨不得捶地大笑，又忌惮着观音的柳条，面上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观音双手抱臂，靠在莲台上，瞥了一眼月老手中有些脱水的柳条，幽幽地吐出一句：“被虫咬坏了，丢了吧。”
“啊？不会吧，我前几天还送到云濯仙子那做了保养呢。”月老有些震惊地看着手中的柳条，“这可怎么办，要不我再去水云间摘一片叶子吧。”
白河连忙阻止，道：“说不定只是缺水了呢？你看它都干了，要不你放水里泡两天？”
月老把柳条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道：“好像是有一点，那我回去泡泡水。”
白河背过身去，在月老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笑了好几下，须臾又无事发生地转回来，意义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向外走去。
“去哪儿？”观音道。
“见西王母！”白河视死如归地一挥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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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