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已经没有靠窗的位置。
谢知遥往后走，在中间坐下，将文件袋放到腿上。她今天不赶时间，特意没坐最快的那一趟，想看看普通早晨究竟会花多久。
到第二个路口，车停了很久。
前面发生了一点剐蹭，两位司机站在路边说话，后面的车挤着慢慢往前挪。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烦躁，只在手机里记下：比预计多了十二分钟。
下车以后，她从站牌走到工作室楼下。
那段路比看房时记得的窄。早晨有几辆送货的三轮车，停得靠外，行人得绕过去。她走到门口，没上楼，转身沿另一边回到路口，看是否有更好走的路。
没有。
她便记住早一点出门。
附近有卖包子的，也有一家粥铺，玻璃上贴着营业时间。谢知遥看了看，往回走时买了两份早餐，带回去给夏临。
开门的时候，对方正在拆最后一只箱子。
“回来了？”
“嗯。”
夏临看见她手里的袋子，先去洗手。
“路怎么样？”
“得多留一点时间。今天堵了十几分钟。”
“明天我叫你？”
“我自己设闹钟。”
谢知遥将早餐放好，又补了一句：“你别跟着早起。”
夏临点头，没有争。
那天下午，她们各忙各的。
夏临回原住处拿剩下的东西，谢知遥留在家里整理入职材料。文件袋摊开，她把身份证明、银行卡复印件和前面确认过的文件分别夹好。那本糕饼册子也在里面，她犹豫了一下，仍然带上。
傍晚，衣服挂到门边。
不是新的，是以前去见夏临父母时穿过的那件。袖口干净，领子也平整。她没有为了第一天上班再买一套，把鞋擦好就算准备完了。
晚饭后，夏临看她检查第二遍文件袋，问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放。
“没有。”
“那别看了。”
谢知遥坐下来，过了片刻，又伸手摸了一下包的侧袋。
夏临笑了。
她自己也笑，终于把包放到门边。
第一天到工作室，谢知遥提前了二十分钟。
门还锁着。
楼道里有清洁工拖地，她往旁边让开，站到干燥的那一侧。过了一阵，小林拿着早餐上来，看见她，脚步快了些。
“这么早？”
“怕路上堵。”
“以后不用这么赶，开门的人也没那么早。”
小林开锁，让她先进。
屋里没有开窗，留着一点纸张和机器的气味。谢知遥放下包，看着小林将灯一排排打开，原本暗着的桌面渐渐显出来。
她的位置在中间那张桌子，离样册架不远。
电脑已经整理过，桌面空着，旁边有一本新的工作记录。谢知遥将自己的笔放到笔筒里，没急着把所有东西摆出来，先问今天从哪里开始。
小林把几份文件拿过来。
“先把手续办好，再给你看我们这里存东西的方式。梁姐九点多到。”
签文件时，谢知遥从头看了一遍。
前面谈过的待遇和工作安排都写进去了，姓名、日期、试用时间，她逐项核对，遇到一句不清楚的，便问小林。对方没有催，说这个等梁姐来再确认。
她留着那一处，先把别的填好。
到九点，屋里陆续有人。
有人跟她点头，有人正接电话，只朝她抬了下手。负责设计的同事姓余，坐在斜对面，问她习惯用什么软件，听完便给她指了一下电脑里的位置。
“常用的都在。字体别自己乱装，有缺的先说。”
谢知遥点头，将这句记下。
她原本以为第一天大概只看资料。
梁姐来过以后，把未确认的那一处解释清楚，让她留好自己的那份，随即拿来一个已经接近完成的项目。
是一间诊所放在前台的介绍册。
文字和设计已经定得差不多，下午要送出样稿。她负责先做最后一轮检查，列出问题，交给设计同事统一调整。
“今天先看，不让你直接发。”梁姐说，“有拿不准的标出来。”
谢知遥接过文件。
这种册子她做过，但打开以后才发现，这里的文件比她平时碰到的复杂。封面、内页、附带的小卡分开存着，图片又有不同版本，文件名里带着日期和修改轮次。
她先问哪一个是当前使用的。
小林把项目文件夹打开，指给她看。
“这个名字下面的才算。客户临时发来的，都在另一个地方，不能直接拿来换。”
谢知遥没有凭经验往下做，先把这套顺序理了一遍。
十点多，她列出第一批问题。
一张图片放大以后不够清楚；两处电话的空格不同；有一页底部的字贴边，裁切时可能显得太挤。她把位置和建议写好，发给余姐。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收到了。”
谢知遥继续看，看到封面时停住。
那块浅灰在屏幕上几乎看不出来，她想起县里做过的一份材料，便在纸上记下可能需要加深。写完没有自己改，拿过去问。
余姐看了一眼。
“这个是故意留的。上次样稿已经看过，印出来比屏幕明显。”
她将前一版实物递来。
谢知遥接过，才看见实际效果。
“是我没看样稿。”
“以后先拿一份对着看。屏幕这边你还没用惯，也别完全照它判断。”
她点头，把那条建议划掉。
不是每一个她看见的问题，都真的需要修改。
临近中午，她又发现一处小字与正文对不上。仔细比过，才知道自己看的说明文档不是最新版本，小林早上讲过的分类，她还是记混了一处。
谢知遥脸上有些热。
她没有把那条混在列表里等别人发现，主动找过去，说明是自己看错，随后把已经检查过的几页重新核了一遍。
小林听完，只问会不会耽误下午。
“不会，一点半前能核完。”
“那就行，有变化告诉我。”
对方转身去忙，没有把这个错误接成一段训话。
谢知遥站了一秒，回到桌前。
她把两个文件的位置重新标清，又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句：先确认版本，再检查内容。
这句话简单得像她不该再需要提醒。
可她还是写了。
午饭时，几个人没有一起下楼。
余姐带了饭，小林要出去寄样册，另一位同事还在等客户电话。谢知遥拿出早上买的饭团，发现已经不太想吃，便问附近哪里可以打包。
余姐指了方向，说路口那家快些，别去里面那家，要等很久。
她道谢，下楼买了一份饭。
坐到街边等的时候，才看见夏临的消息。
“中午能吃上吗？”
谢知遥回：“能，在等饭。”
“第一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出：“东西比我原来做的多，今天看错一个文件。”
对方没有立刻回。
饭好了，谢知遥接过来，走回楼里。坐下打开盒盖时，夏临发来一句：“你自己发现的？”
“嗯，已经重新看了。”
“那先吃饭，吃完再做。”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慢慢拿起筷子。
她没有把每个小小的失误都当成“不该来”的证据，可还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心里那个急着做对的人坐下来。
下午一点多，检查表完成。
余姐照着改了几处，又与梁姐确认过。谢知遥在旁边看她操作，发现有些调整方式比自己原来用的简便，便记下来，没假装一眼就会。
送出样稿前，梁姐让她再对一遍。
“你刚才看的，就由你确认改到没有。”
谢知遥接过来。
这次她有了当前文件，也有了实物样稿，核得比上午顺。每查完一处，就在列表上做个标记，不再来回依靠记忆。
最后一页翻完，她说：“这边改好了，剩下那张低清图片，要等客户确认替换。”
梁姐点头。
“这条保留，别替他当成没事。”
文件送出去以后，谢知遥手边暂时空下来。
她整理早上没记全的内容，看到自己的字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越来越小，又重新誊了一遍。桌上的新本子才用了两页，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箭头。
小林路过，笑着说她记得认真。
“怕明天又问一样的。”
“问也没事。每天都有变，不可能一次全知道。”
谢知遥抬头看她，点了一下头。
四点多，来了一个临时询价。
客户需要拍产品，也要设计一份折页，小林正好把谢知遥叫过去，让她一起听。她没有主导，只在对方说“随便拍几张”时，问了句有多少种产品、分别用在哪里。
问完，数量比原先那句“几张”多出不少。
小林接着往下确认，通话结束以后，转头对她说：“这里你补得对，不然报价又得重来。”
谢知遥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是今天第一件她不需要反复猜测，就知道自己做得有用的事。
下班前，梁姐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谢知遥没有只说挺好。
“文件多，上午有一处看错了，下午重新核过。你们的流程还要再熟。”
“正常。先把眼前这两类弄清楚，别急着什么都接。”
梁姐翻了翻她的检查表。
“你对实物比较有感觉，这是好处。但前面的设计意图和后面的制作要求，要一起看，不能只拿最后能不能印来判断。”
谢知遥听着，想起那块不必加深的灰，点头。
“知道了。”
六点多，没有必须当天再做的事，梁姐便让她下班。
谢知遥没有因为别人还坐着，就继续留在椅子上等。她将未完成的事项记好，电脑文件存到指定位置，关机，背起包。
出了楼，天色还亮着一层。
夏临说自己今天可能晚半小时，问她晚饭怎么办。
谢知遥在站牌下站定，回：“我回去煮。你确定几点到再告诉我。”
“七点半左右。”
“好。”
这条回复发出去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用先算车票和最后一班车。
公交车仍然慢。
在熟悉的路口停了一阵，她看着窗外，没有着急。第一天的许多声音到这时候才慢慢回到脑子里：别完全照着屏幕判断，先确认版本，这条保留，不要当成没事。
她都记下了。
到站，谢知遥走过小区门口的菜摊，买了一小把青菜和两只番茄。卖菜的人找她零钱，她接过，放进钱包，提着菜上楼。
钥匙仍然有些新，她转了半圈才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
桌上放着昨晚没看完的样册，窗边的纸箱已经空了，只等折平。谢知遥把包放好，换鞋、洗手，打开厨房的灯。
米下锅，菜择好，她腾出一点时间给邵姐发消息。
“第一天上完了，今天主要做文件检查，还在熟悉。”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慢慢来，别急。”
她看完，没有继续报告每一件事。
夏临回来的时候，汤刚煮上。
门锁响，谢知遥从厨房探头，看到对方站在门边换鞋。
“回来了？”
“嗯。”
夏临把包挂好，走过来，先看她，再看锅。
“第一天下班，还做饭。”
“明天你做。”
“行。”
两个人站在灶边，夏临伸手想接勺子，谢知遥没给，让她先去洗手。对方应了，经过她身边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
吃饭的时候，谢知遥终于把那个看错版本的经过完整讲了。
夏临听完，问：“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想把自己早上写的那一页藏起来？”
“有一点。”
“后来呢？”
“改了，还在本子上。”
夏临点头，夹了一口菜。
“留着吧。”
谢知遥也觉得应该留着。
这一天没有哪件事足以证明她往后一定能做好。她做错过，重新问过，也在一个问题上帮到了人。明天还得去，打开同一台电脑，再继续看那些还没完全熟悉的文件。
饭后，她洗好碗，坐到桌前，把工作本取出来。
夏临在另一张桌边整理东西，没有来回让椅子，也没有因为一人要说话，另一人就得抱着电脑去床边。屋里并不大，厨房的水声停了以后，能听见彼此翻纸。
谢知遥翻到今天那一页，在最后补上尚未完成的事项。
写完，夏临问她明早吃什么。
“楼下买。”
“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不是晚一点出门？”
“送到路口，我再回来。”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你想多睡就睡。”
“明早再看。”
她笑了一下，合上本子。
第一天用过的那支笔放在旁边，还没有写完。谢知遥没有换新的一支，只将它夹好，装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