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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回来的路

笔夹进本子,包放到门边,第二天出门时,谢知遥便没有再找。

夏临最后还是跟她一起下楼了。

早餐铺刚掀开蒸笼,热气扑到玻璃上,里面的人脸一时看不清。谢知遥要了两个包子,夏临看了眼另一边的锅,又添了一杯豆浆。

“你不是回去吃?”

“下来都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完,到了分开的路口,夏临停住。谢知遥往站牌看了一眼,车还没来,便也站了一会儿。

“今天应该不会太晚。”她说。

“定了再说。”

她笑了,点头。

第二天比第一天忙。

上午那张低清图片终于有了回复,客户发来新的,文件名却和旧的一样。谢知遥先核过尺寸,另存,再把需要替换的位置标明,没直接覆盖。

小林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写的日期,点了一下头。

没人再专门问她适不适应。

她拿着水杯去接水,回来继续做事。中午吃饭,跟余姐说了两句附近的店,下午又一起看了一版校样。到了下班,留下的事情写在本子上,已经不需要每一项都从头问。

日子就是这样往前的。

并没有在某个早晨突然变轻松,车仍然堵,文件仍有要返工的地方。谢知遥有一次回家晚了,热过的菜放在桌上,夏临已经吃完,坐在旁边陪她说了几句话,就去忙自己的。

她也没有觉得那顿饭少了什么。

一个多星期后,两个人第一次交共同住处的整月房租。

谢知遥按说好的金额转过去,夏临合在一起付给房东,将记录发来。水电另记,买菜的支出零零碎碎,攒到周末再看。

她们算着算着,发现有一笔买锅刷的钱记了两次。

“你也记了?”夏临问。

“不是你让我别忘吗?”

两个人对着手机找了半天,删掉重复的那条。剩下没有太多问题,便收了本子,去洗衣服。

谢知遥渐渐认熟了从住处到工作室的路。

哪一个站台下雨不会淋到,哪条人行道早上会被卸货的车挡住,她都知道了。偶尔早到,便去附近吃一碗热粥,不再抱着饭团站在门口等。

母亲隔几天问一次近况。

她没有只回挺好,也不把每个小失误都讲成大事。哪天做得慢,便说还在熟;哪天帮着核清一份文件,也会顺口讲一句。

母亲听不懂全部,通常只问:“人家没说你吧?”

谢知遥起初会解释不是每件事都为了不被说,后来听得多了,知道母亲真正想问的是她在那边有没有难处。

“有事会讲清楚。”她答。

母亲便应一声,让她吃饭。

到了第三个周末,弟弟发来消息。

“你还回来吗?”

谢知遥在厨房削萝卜,手机放在一边,夏临替她看见了,念了一遍,没有代她回复。

她洗净手,拿起手机。

“回。怎么了?”

“没怎么,妈说你刚换工作,别催。”

她看了一会儿,将休息安排翻出来。

星期日有完整的一天。

谢知遥问夏临想不想回镇上。对方正在洗菜,头也没抬,说想,随后才问要不要留她自己跟家里说说话。

“一起去。”她说。

夏临应了。

那天她们没有买很多东西。

一小袋水果,给弟弟带的一本他提过的书,还有母亲上次落在县城房间、后来跟着她搬过来的两只饭盒。谢知遥装包时看了又看,最后把相机也带上。

夏临问今天有约拍。

“没有。”

“那带着?”

她点头。

“想拍就拍。”

车上,两个人挨着坐。

夏临起得早,走出城市没多久便困了。谢知遥将肩膀往她那边靠一点,让她枕得稳些,自己看着窗外。

经过县城外的路口,她看见熟悉的站牌。

那一站有人下车,拎着装菜的袋子,往她以前走过的方向去。她坐在车上,没有起身。

车继续往镇里开。

到五金店时,继父正在门口给一卷水管量长度。弟弟扶着另一头,往后退得不情不愿,听见她们说话,手一松,差点让管子弹回去。

“拿稳。”继父说。

谢知遥伸手接了一下,等他们量完,才把东西放进去。

母亲从柜台后站起来,先看她的脸。

“瘦了?”

“没有。”

“看着下巴尖。”

夏临在旁边笑,说每天都有吃饭。母亲看她一眼,也跟着松了点神色,接过水果,让她们往里面坐。

店里的东西没有换回原来的位置。

抽屉上的纸有两张脏了,母亲重新抄过,字比谢知遥写的大。最下面那格添了一行提醒:重的叫人拿。

谢知遥蹲下看了一眼。

母亲在后面说:“你弟写的,怕我看不见。”

她回头看弟弟。

对方已经翻开新带来的书,没理她,耳朵却有些红。

午饭前,母亲让她们别进厨房挤,自己和继父能弄。谢知遥没有像上次那样先拦着,站在门口看她走动,脚步已经稳了,便只帮着把菜洗好。

夏临切豆腐,弟弟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这个切得比自己整齐。

“你也切过?”夏临问。

“上次她脚不好,我切了一次。”

“什么叫切了一次。”母亲在灶边说,“切成一碗渣。”

弟弟不服,转身说那也能吃。

厨房里几个人都笑了。

谢知遥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盆,没有立刻放下。

这种笑声并不新奇。以前家里也会有,只是她常常不在中间,或坐在柜台后,或忙着把自己收得更安静一点。如今夏临站在灶台旁,低头将切好的豆腐装盘,弟弟还在替那碗碎豆腐辩解。

她忽然很想拍一张。

手碰到相机包,又停住。

母亲说过自己的照片不往网上放。后来去过展览,也没有收回那句话。

谢知遥把盆放好,问:“等会儿能不能拍张照?”

母亲抬头。

“拍什么?”

“家里。你们,店也拍一点。”

“这儿有什么好拍的。”

她看向柜台。

“我想留。”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停了片刻。

“拍完给我看。”

“好,不往外发。”

“那吃完再说,手上都是水。”

谢知遥点头,把相机包拉链重新合上。

饭菜照常上桌。

继父问起城市里的路,说最近接过一单往那边送,听谢知遥报出地址,想了想,表示不是同一个方向。母亲问新地方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再让她一早去外地。

她说暂时都在工作室,先把日常的事做好。

“那挺好。”母亲说,“慢慢熟。”

饭吃到一半,夏临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完,只回了几个字便放下,解释是一份文件的位置,已经说清楚。

母亲点头,没有再问能不能挣多少。

弟弟倒问她们城市里哪家书店大,等自己放长假,能不能去看看。谢知遥答应了,随后提醒他先把手里的看完。

他低头吃饭,隔了一会儿又问:“我去了住哪儿?”

谢知遥看向夏临。

夏临笑着说客厅能腾开,办法总有。

母亲让他别一听见去玩就什么都问。他没有再出声,吃饭却比刚才快了些。

收拾完,太阳已经照到店门里面。

谢知遥拿出相机,先给母亲看自己准备站的位置。不是要把货架清空,只将路中间一只箱子挪开,柜台上的账本和量尺仍留着。

母亲换了件外套出来。

谢知遥看见,没有说不是让你就穿原来那件。她等母亲把领口理好,才举起镜头。

起初只拍母亲。

她坐在柜台后,手放得很规矩,神情却不自在,眼睛总往门口去。谢知遥放下相机,问她那卷没收好的电线放哪儿。

母亲转头找了一下,伸手拿过去,又顺口说这卷不能卖整的,已经用了几米。

谢知遥拍了一张。

母亲听见,立刻回头。

“我还没看你。”

“先看看。”

她把屏幕递过去。

照片里,母亲一只手压着电线,脸偏向光来的地方。柜台边有她写的新标签,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旧收据。

母亲放大看自己的脸,又缩回去。

“还行。”

谢知遥给这张做了标记。

随后她叫继父也进来。

对方站在门口擦手,说自己就不拍了,衣服脏。母亲看他一眼,让他先去洗,别一会儿又把柜台摸黑。

继父只好去了。

等人回来,弟弟也被叫到旁边。三个人站在柜台后,有些挤,谢知遥让他们往前一点,别都退到货架里面。

夏临在旁边帮着看距离,把挡到脚边的小凳子挪开。

拍了两张,弟弟忍不住说:“你又不在。”

谢知遥放下相机。

她本来没想到这一步。

夏临伸出手。

“我给你们拍。”

谢知遥看了看她,把相机递过去,讲了两句设置,自己走到母亲旁边。她站得离夏临最远,往那边看时,忽然有种没来由的别扭。

镜头里的家人有了自己。

镜头外又留下夏临。

拍完,母亲叫夏临过来,一起看屏幕。

她看过以后,问:“不能自己放着拍?”

谢知遥抬起头。

“可以定时,但得找个稳的地方。”

母亲指了指柜台对面的一摞硬纸箱。

“这里行不行?”

夏临没有说话。

谢知遥试了试,把最上面那只移开,用平整的底板垫好。相机放稳以后,位置略低,她又调整了角度,走过去站了一次,确认能把人都放进来。

画面里没有谁被挡住。

她设好延时,回头喊夏临。

“过来吧。”

夏临走到她旁边,肩膀轻轻挨着她。

弟弟嫌倒计时太慢,刚说一句怎么还没拍,灯便开始闪。母亲让他别动,他又赶紧抿住嘴。

快门响了。

第一张,弟弟的眼睛正闭着。

几个人凑过去看,都笑了一阵。谢知遥重新放好相机,又拍一张。这次她没有急着跑,走过去站稳,手自然垂在身侧,碰到夏临的手指。

夏临轻轻握了一下。

照片拍下来的那一刻,谢知遥看着镜头,没有刻意笑得更好一些。

下午还有客人来。

相机很快收起来,母亲去找零,继父出门搬货,弟弟把书拿到后面。夏临问需不需要帮忙,被母亲指着桌上的点心叫去吃,说拆开了就别一直放着。

谢知遥坐在旁边翻刚拍的照片。

最后那一张,五个人的神情并不整齐。母亲嘴角只是微微抬着,继父站得直,弟弟像仍觉得有点好笑。她和夏临挨在一起,谁的手都藏在画面边缘,看不清。

她没有把那里裁掉。

临走前,母亲叮嘱洗出来带回来一张。

“哪张?”谢知遥问。

“最后那个,大家都在的。”

她低头把镜头盖扣好,隔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回程的车上,夏临看见她反复放大照片,问是不是哪里没拍好。

“没有。”

“那看什么?”

谢知遥把相机转给她。

夏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将画面缩回完整的一张。

车过桥时,谢知遥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镇子并没有因为她回来一趟就变得更宽,也没有因为她离开便停止那些议论。前面仍有人会说难听话,新的工作也还有许多不会的地方。母亲有些想法未必改得快,她和夏临往后的日子,更没有写成一份不会变的安排。

但今天有一张照片。

她能把它带回去,洗出来,再送回来。

夏临把相机交还给她,问晚上想吃什么。

谢知遥将相机收好,想了想。

“煮面吧,冰箱里还有菜。”

“你是不是忘了,早上那点菜已经拿走了。”

她愣了一下,两个人都笑起来。

“那下车买。”

“好。”

回到城市,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小区门口买了一小把青菜,拎着上楼。谢知遥开门,夏临伸手接过她的包,各自换鞋,进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她先把照片导进电脑。

文件夹里已经有糕饼店、洗衣店和许多沿街拍下的片段。她另建了一处,写下日期,将今天的照片放进去。

母亲那张单人的也在里面。

她没有急着修,先关掉软件,去给夏临递碗。

面煮好,两个人坐下吃。桌角的工作本翻着明天的一页,写着她还要继续完成的检查,旁边压着一张未收进抽屉的小票。

夏临问:“照片什么时候洗?”

“这星期找时间。”

“给我也留一张。”

谢知遥抬眼。

“合照?”

“嗯。”

她点头。

吃完饭,夏临去洗碗,她把桌子擦干净,拿起笔,在明天的待办下面添了一行。

合照,洗三张。

写完,她没有再往后写。

厨房的水声停了,夏临叫她找一条干净的毛巾。谢知遥合上本子,起身走过去,从柜子里取出,递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