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无名山脚下。
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在客栈外晃动。
程铮望着眼前烛火通明的小栈，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他犹豫再三，回头问道：“哥哥，你的伤真的还好么？”
秋连镜跟上，身形稳当步伐稳健，只是脸色仍毫无血色。他灰白的薄唇一开一合，吐出两个字：“还好。”
他脸上摇曳着昏黄的烛影，抬头望着眼前的二层小楼。
虽然深山老林中能有这样一座四角齐全的客栈已经堪称奢华，但跟他在魔界的府邸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那日，他正在修炼移魂**，欲图找一名金华宫的弟子下手，吸食该人魂魄，再悄无声息地鸠占鹊巢。
等时机一到，便与百万魔军里应外合，一举攻上仙门，以图大计。
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时空缝隙突然被撕开一个大口。他只感到一阵强劲的吸力，便被吸进了无边无际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中。
那里电闪雷鸣，他在黑暗中飘荡，雷电时时落在身上，自己就如同一叶无根浮萍，承受着无边的孤独与剧痛。
慢慢飘着、飘着，他陷入了一种昏聩模糊的混沌。
直到一道雄浑的嗓音将他吵醒，意识渐渐清明：“……程铮那狗小子……若不报此仇……”
他睁开眼，落叶上伏着一位只穿着里衣的少年。
少年满脸心虚，一动不敢动。直到那行人走远，才迟迟发现，秋连镜正在盯着自己。
少年冲着他说了一堆颠三倒四的胡话，像在安抚，又像在做保证。
他浑身疼得厉害，耳鸣头昏，听得并不是很真切。只记得内容大约是，会事事以他为先。
还很亲热地叫他哥哥。
三界之中，他只知道一个人爱叫哥哥
金华宫有一位臭名昭著的蛮横少年。
传闻那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时常说些疯话胡话。
可对美人，尤其是美丽的男人，却是百依百顺，当做心肝宝贝的哄着，什么好话都说，倒是没有什么仙门中人的清高样子。
是以他对此人印象颇深，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
“你是程铮？”
程铮伏在客栈前柜，点点头，看着掌柜盯着自己的眼神，突然有些后悔。
他习惯性地登记自己的名字，却忘了这个世界也有一个“程铮”，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早知道应该报个假名的，这里又没人会查身份证。
“哦。”幸而，掌柜的无甚反应。
也许是掌柜的家里没有遭过害，也许仅仅是孤陋寡闻。
他端端正正登记完毕，又转向秋连镜，淡淡道：“那你呢？”
少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很开心地抢道：“他叫秋连镜，好听吧。”
他抢过笔，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大字。
秋连镜凑过去看，字虽丑，却是没写错。
想必是自己重伤之时，被他将名字问了去。
掌柜见了那三个奇丑无比的大字，淡淡道：“那二位客官就跟我上楼吧。”
程铮突然道：“等等！”
掌柜的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怎么？”
“掌柜的不收钱吗？”他扯了扯秋连镜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我们虽没带现银，可我哥哥这件衣服倒是上好的料子，脏是脏了点，但是——”
话还未完，秋连镜便麻利地开始脱衣服。
他极其配合，将血污的锦袍递过去，上面金线绣的暗纹和翠绿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华光。
*
“这掌柜的可真奇怪。”
程铮搓了搓胳膊，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身子暖和起来了，才接着道：“钱也不要，没有银子也不恼，拿衣服抵押，还不讨价还价。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秋连镜回身关了房间门，环视屋内，脸色微微嫌弃：“怎么做生意？那件袍子上的任一颗宝石，都能买十座这样的破屋子了，还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话没说话，就见程铮从桌边“蹭”一下站起来，面如土色。
秋连镜疑惑：“怎么了？”
程铮定了定神，扶着桌子咬牙道：“十间？”
秋连镜点头：“十间。”
说时迟那时快，程铮重重搁了茶杯，往门外冲去，“我去拿回来。”
秋连镜拉住他胳膊，“罢了，咱们两个受了伤，且不说这深山里能不能请到大夫，就是养伤，也得住上好一阵子了。”
二人都没了外衣，只剩里衣单薄贴身，秋连镜的手掌贴在胳膊肌肤上，不知是不是秋风寒凉，掌心也冷得出奇。
程铮略有些不自在，却被这冰凉稍稍安抚了情绪。
他耳朵渐红，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应道：“哦。”
古代什么东西都新鲜，又有自家哥哥在一旁陪着，虽然没怎么说话，程铮一晚上却还是兴奋异常，东摸摸西看看，晃得房间内灯影绰绰。
直闹到半夜，二人洗漱完毕，才发现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一间房，一张床，该怎么睡？
程铮面对着帐幔轻飘的大床，面露难色，“我再去找掌柜的要一间吧。”
秋连镜却已经很配合地上了榻，拍拍外侧：“不必。”
程铮大脑宕机。
虽说粉丝都想离偶像距离近一点、再近一点，但他也深知，距离产生美。他又不是私生，并不想将距离拉得这么近。再说，他家哥哥本来就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
其实他追星的态度很微妙，既想他火，又不想他太火。
作为一个事业粉，自然而然地想看到自家哥哥有更多资源，这样才能有更多露脸镜头，有更好的妆造舞台。
但同时，他的一点小小私心也不希望秋连镜爆火。
追线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如果他爆火，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财力再去见他一面。
此情此景之下，秋连镜却侧身撑在床榻上，露出那张莹白如玉的脸，眼神又懒又勾人。
“你不喜欢我吗？”他一手撑脑袋，另一只手勾起小缕发丝，垂下眼皮，语气中伤感之意渐露，“你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
*
月朗星疏，寂夜无声。
程峥躺在外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身边静悄悄的，连呼吸声也没有。他极其缓慢地偏头，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千年前与千年后并没有什么不同，即使身处不同的平行世界，月亮仍旧光华璀璨。
程铮踩着一地霜白月光下了床，猫身坐到屋另一侧的桌边去。
他望着床榻里侧发呆，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仍不由自主去想象秋连镜睡着的样子。
想了一会他就受不了了。
他自问也算是个正常粉丝，但脑补偶像睡颜什么的，简直跟原主程铮的变态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晃了晃脑袋，几杯冷茶下肚，他准备出门走走。
从前在电视上看，夜晚客栈会安排跑堂小厮睡在大堂，一是防止半夜有人住店，二是看守门户财务。
可他到了楼下，大堂却只点了一盏暗灯，空无一人。
烛影摇晃，桌椅板凳的影子颤颤巍巍，投在黑暗角落里，倒是有几分瘆人。
程铮穿着里衣，搬了根长凳坐下，开始思索。
他家哥哥，貌似跟之前很不一样。
明明冷脸脾气臭，却对自己很和善顺从；明明不喜欢被人触碰，却主动甚至强行要求同塌而眠。
难道是因为两人都到了异世，又受了伤，使得他对他油然而生了难得的同乡之情？
一定是这样，真可怜。
他心想，等找到金华宫，养好伤，他会想办法见到传说中的仙人。
以宫主对原身的宠爱程度，再加上自己多年混办公室的经验，一定能哄得他教自己一些秘法仙术。
说不定回家之道就在其中。
大计定下后，程铮心中沾沾自喜，涌现出一种前路明晰的愉悦。
就在这时，屋外，深夜中，传来了一道他不想听到的声音。
“——他爷爷的腿儿，居然找到半夜。不是说程狗被绑到这片林子里来了吗，你到底怎么打探的消息？”
另一人不知是冷还是饿的，声音十分虚弱，道：“我的好王哥，这……这我也没办法，恨程狗的人这么多，消息错综复杂，也许……也许……”
王哥“啪”一声推门而入，边往里走边回头吼道：“也许什么也许，你敢溜老子！今晚房费你出一半儿！”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顶在程铮眼前，像一堵厚厚的墙，挡住屋外寒风。
一双环眼紧紧盯着面前少年，粗眉凌乱，死死锁在一起，杀气四溢。
之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好，面对面站着，程铮才感受到绝对力量的悬殊。
他声音颤抖，绝望地道：“哥……哥，那个，其实我——”
“我什么我？”王猎户打断他，声音如雷贯耳，震得程铮耳膜生疼，“快开几间房！兄弟几个要累死了！”
哈？
哈！这是…没认出他？
如果不是被堂内这么多人包围着，程铮真想仰天长笑。
是了，是了。
原主就算当街抢人，以他那种娇生惯养的性子，也绝不可能亲自露面，干这种粗活。要么，就是派几名门生仆从去干，要么，就是使了些什么仙术道法，欺负凡人。
看样子，大部分人都只闻恶名，从未真正见过那座仙山顶上的混世魔王。
程铮心中窃喜，佯装跑堂的，从柜台下摸出登记册，顿了顿，想起自己的大名还歪歪扭扭留在上面。于是他往里又摸了摸，掏出一本新册，装模作样给几位汉子登记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上楼后，程铮将银子悄悄塞在柜台内格，这才端详起册子来。
原来，“王哥”叫做王小枣。
他捂着嘴，哧哧笑了。
二楼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动静大得他都怕吵醒隔壁的哥哥。
真不知道这店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这么吵闹的客人来了，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呼。
好一会，二楼才安静下来。
想必是白天找他找得疲累了，有了落脚处，一群汉子立刻入睡。
寂夜里，程铮从头翻着他们两个登记的那本旧册。
第一页，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有点奇怪。
第二页，什么也没有。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空白。
直到翻到中间，才看见他们两个登记的名字。
这不对，他额上冷汗直冒。
刚刚他给王小枣拿的册子也是新的，翻柜台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其他的册子。
也就是说，在他与秋连镜来这里之前，这么一座古朴老旧的客栈，却从未住过一人？
掌柜的也很奇怪，身为生意人，却对钱好像并不在意，只是一直淡淡地笑，淡淡地笑，笑……
他浑身发冷，周遭的空气似乎突然凉了下来。
程铮搓了搓手臂，准备转身上楼，叫醒熟睡的秋连镜赶紧离开这儿。
忽然，他回过头。
昏暗烛火下，秋连镜不知何时下了楼，幽幽地依在栏杆边。
他淡淡笑道：“你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程铮就听到一声凄厉嘶哑的惨叫从二楼传下来。
那是王小枣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