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老旧商场临时搭建的展台桁架轰然倒塌时，程铮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知道，就多花两百块买张优先入场券了。先签完先走人，哪还会站在这儿被砸。
为了亲眼见心心念念的偶像秋连镜一面，他这个出了名的铁公鸡，生平第一次打破了“钱和时间都要花在刀刃上”的铁律，不仅原价买了签售会的票，还搭上了两天的误工费和路费。
结果跨上台，连偶像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这飞来横祸送走了。
再睁开眼时，他头痛欲裂，鼻腔里全是泥土的腥臭味。
程铮艰难地撑起身，摸了一把额头，黏糊糊的，一个大血窟窿。
四周是荒无人烟的枯叶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细腻，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像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跟他拿了十二年笔磨出老茧的手完全不同。
身上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又破又脏。
程铮绝望地闭了闭眼。
很好，省了一辈子的钱，最后全打了水漂，穿越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消化新身体的不适，远处枯叶堆里一抹颜色便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件猩红如血的锦袍，底下压着一个人，几乎被落叶掩埋了大半，不知是死是活。
他缓了缓，适应了一下这具新身体后，才慢慢站起身，向那人走去。
新身体比原先的自己略矮一些，连视线都明显低了半个脑袋。
手虽白嫩，却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穷苦的命。
程铮定了定身形，蹲下查看：
红衣男人一动不动，面朝下，头发与身上都铺满了枯黄落叶，血腥气直冲鼻腔。
那件衣服虽然被血浸湿，但仍能看出料子丝滑如水。衣角处还绣着金线串宝石珠子，在萧条的枯林里十分晃眼。
他摸上去，手中触感却比想象中更加光滑。现下这料子被扯得破破烂烂，还浸满了血，真是暴殄天物。
程铮心痛地拍了拍他，道：“喂，喂。”
不会是死的吧？
正犹豫要怎么办时，脚边的男人忽然呓语两声，声音很轻微且痛苦，在无人寂林中却清晰可闻。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
“啊——”程铮立即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跪在地上，将男人翻了过来。
受伤的男人浑身是血，猩红色的外袍被淅淅沥沥的血渍渗透，呈现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他深色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因为痛，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
那张薄唇此刻跟肌肤般毫无血色，白到近乎透明发灰。一团吐出的淤血在脸颊上绽开，渐渐凝固干涸。
程铮狂拍他脸，哭喊道：“哥哥！你快醒醒啊！秋连镜哥哥！”
无论怎么拍都没反应，秋连镜只是不断梦呓，那张时常冷峻淡漠的脸也扭曲在一起，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
程铮伸手一摸，果然发烧了。
男人身上都是伤口，烧成这样大概率是感染。
程铮眼望四周，一片萧条，枯叶纷纷下落，树枝空荡嶙峋。
群山茫茫，唯他二人而已。
正茫然时，视线被远处一片晶莹碎色抓住。他起身眺望，山脉脚下横一条玉带清溪。
有水！
有水就好办了。
不成想看起来近的小溪，步行到达竟很花时间。他心内焦躁，担心他哥哥的状况，脚步快了许多，不一会就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空若无物。
潺潺水中倒影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清秀白嫩，眼若桃花。眼睛虽不算太大，但放松时微微眯起，呈现出一副狡黠的风流之态。
这……这不是自己的脸吗？！
难怪他觉得不对劲，既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这本来就是他十八岁时的脸。陌生的是，这张脸比他更白净动人些，神态也大为不同。
只是额角有一个血窟窿，白玉微瑕，应当是被人从山坡上抛下来磕到的。眼下略有乌青，双目微微涣散，骨骼清瘦，四肢虚浮纤细，似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态。
换句话说，被榨干了。
程铮低头，看着水面发呆。
这张脸、这双手，怎么看都是一派金尊玉贵的风流小公子模样，却衣衫褴褛，受伤躺在深山老林中，太不合理了。
是仇家，还是劫匪？这人得罪过什么人吗？
来不及细想，他必须先解决眼前事，赶紧脱了外衣，在冰凉的溪水中浸湿。
返回原地时，程铮差点迷路，幸而秋连镜梦中疼痛呓语，他才顺着声音找了回去。
将湿衣服敷在男人脑门上后，程铮就着衣角，擦净他血迹斑斑的脸颊。
秋风萧瑟，林叶稀疏。程铮只着里衣，在风里打了个寒颤。
这个世界现在已经入秋，天色昏暗，再晚一些估计就看不见路了。
他低头观察秋连镜状态，见男人不再呓语，眉头也舒展了很多，只是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额头还是有些余热，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程铮独坐在厚厚的枯叶中御寒，估量着自己现在这个小身板能不能扛得动一个大男人。
就在这时，一阵分枝踏叶之声从林间逼近，还夹杂着不少男人的吵嚷。
一道粗犷雄浑的声音远远传来：
“……程铮那狗小子，糟蹋我大哥不够，连我刚成年的弟弟也给掳去了！这次若不告到金华宫，我家王字倒过来写！”
程铮微微一愣，继续往下听。
一名汉子道：“王哥，想开些吧。我听说隔壁镇唯一的书生，只因有几分姿色，却手无缚鸡之力，一次外出遇上程狗，然后就被……哎……”
啧啧声此起彼伏，纷纷惋惜。
又一汉子道：“是啊是啊，王哥，好歹你家世代打猎，你和你爹还有一身的本领力气，能给家人讨回公道……诶，对了，你爹怎么没来？”
王哥道：“我爹也被程狗掳去了！”
父子共侍一男，这怎么了得啊！
众人一阵扼腕叹息，感慨不已，走远了。
……
程铮趴在枯叶堆里，不敢动弹。
一行人三两言语间，他听出了不少有用信息：
此身名为程铮，应是跟自己同名同姓，自小无父无母，在仙山中的金华宫内长大。
十八年前，宫主偶然下山，抱回一程姓婴儿，遵从金字辈，取名为铮，有“铮铮铁骨，刚正不阿”之意，并亲自抚养长大。
人皆道这小儿有仙缘，长大后必然如同他师姐师兄们一般，除魔卫道，守护黎民百姓。
事与愿违，程铮活脱脱长成了一位混世魔王。
他似乎天性本恶，见人就打，见到好东西也要砸。宫主常年闭关，同门也不敢动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师弟。于是乎，金华宫动辄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黄金美玉更如不要钱般抛砸。
这就罢了，孩子再熊，也不过是关起门来的事。但他最令人胆寒的，却远不止这些。
这位混世魔王好男风。
看见清秀的，掳回去；看见艳丽的，掳回去；看见柔弱无骨的，掳回去；看见阳刚健硕的，依然掳回去。
是以，家家男子，只要略有些姿色的，皆被他拐入宫中，分批挂牌，按需叫号。
大大败坏了修真界门风。
这下搞懂了，这伙人里，以“王哥”打头，要上山去找“程铮”算账，报以冤屈，并要回自己的父兄弟弟。却殊不知，他们要找的人早就不知道被哪个仇家从山上抛下，命丧黄泉。
这才让本该身陨签售会的自己占了个便宜。
就在这时，程铮脚边传来异动。
偏头查看，他发现地上重伤的男人正睁着眼睛，久久凝视自己。
他不知道醒了多久，抬手把头上又湿又重的破布丢开，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程铮。
“……我怎么在这儿？”
他眼神不善，边说，边慢慢撑起身来。
坐起来后，他身量倒显更高。
想必是失了不少血，他一张脸惨白异常，衬得那头乌黑的长发更如泼墨般浓郁。剑眉沉目，鼻梁挺立，薄唇淡淡，一派锋利寡欲之相。
整张脸，仿佛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程铮想去扶他，却被男人警惕躲开：“滚。”
他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签售刚刚排到他，一登上台就被舞台事故意外砸死，穿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甚至来不及跟哥哥说上一句话。
秋连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个滚字。
他抿了抿嘴，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哥哥，我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你要听好。
“我是你的粉丝，刚刚的签售会上，我是197，是的马上就到我了……也许你根本不记得我的名字，但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能怪你。
“我跟你一样，一睁开眼睛就到了这个世界，刚刚那群人说的话不知道你听见没有……不管你听没听见，总之，我们现在必须有一个落脚之处。
“去投奔金华宫，并且要避开追杀。我用的这具身体应该在那边待遇还不错，至少师尊应当很宠爱我，不然也养不出这种性子。”
他捧着秋连镜的脸，见对方不再抵抗，心生一丝暖意。望着秋连镜那双渐渐清明的眼眸，他一字一句道：“相信我，你需要治疗，好吗？”
秋连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你是程铮？”
程铮大喜，道：“对！你果然记得，就是我，197！”
秋连镜了然。
早听闻金华宫上有一个废物，被惯得不成个样子。时常掳劫三界中好看的男子，带回宫中挂牌叫号，连他们魔族也不曾放过，却不想人数居然已达到了一百九十七人之多。
年纪轻轻，为人却很浪荡。
他打量着眼前清瘦的小少年，这人应当就是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只有蠢人才会舍近求远。
定了定神，秋连镜抬头。寒眸如潭，深不见底。
忽然地，他绽开一抹诡谲森然的笑容，轻声说道：“那自然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