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汝行心脏砰砰跳动,手心攥紧,目光缓缓地移向唐橘。
他觉得如果不能在车站回眸对视,在山间小路上也不错,很有意境。
奈何唐橘的开车习惯很好,一直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并且兴奋道:“你像吴彦祖!”
裴汝行沉默了。
唐橘以为自己没夸到点上,又说:“那像金城武。”
裴汝行依然沉默。
“还不对?黎明?”
“木村拓哉?”
“许乐山?”
裴汝行疑惑蹙起眉心,问:“许乐山是谁?”
唐橘粲然笑起来:“我编的,谁让你一直不说话。”
裴汝行:“......”
伴随着唐橘的狂笑,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果园。
唐橘扬手和正在做记录的人打招呼:“俞老师,忙着呢,午饭吃了吗?”
俞书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吃过了,没什么事,就早来一会儿,这位是?”
他朝着裴汝行伸出友好之手,不自觉眯起双眸:“你好,俞书言。”
俞书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又想不起来。
裴汝行迟迟没有抬手回握。
他刚才听唐橘的描述,还以为她干的是什么苦哈哈的生意,现在看到面前文质彬彬的人,发觉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至少这个俞书言不像是干苦力的,而且工资一定比他高。
裴汝行哀怨地看了唐橘一眼。
唐橘抓起他的手和俞书言搭在一起:“我发小,叫李家俊,我拉来帮忙的。这个是俞书言,我们的技术指导”
“你好。”裴汝行挂上营业微笑,不情愿地和他握了握。
俞书言打量他,迟疑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裴汝行心中雀跃,终于有人能认出他了吗!
“你们认识?”唐橘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话音刚落,俞书言就问了个在裴汝行听来很挑衅的问题。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们不会是校友吧。”俞书言期待地问。
裴汝行的演技从来没这么好过,他脸上那种恨对方嘴贱、又恨自己无能的表情如果能用到戏里,估计没人再叫他木头了
旋即,他换上一副谦逊又自信地老干部式语气:“社大,你呢?”
“奥,难怪,我硕士在那读的。你外貌条件这么好,肯定在学校是风云人物。”
裴汝行没想到自己还真蒙上了,谦虚地说:“没有没有,一般一般。”
唐橘和俞书言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交代,把他拉到一边。
“你真读过社大?”
裴汝行哪里知道社大真的是个学校,他随口胡说的:“我没读过。”
“那你为什么要骗人?”
“我没骗人啊,社会大学,简称社大。我开玩笑而已,是他理解错了。”
唐橘哦了一声,拿着手持测光仪去给果子分类了,“没骗人就行。”
她随手从筐里摸了个果子,拿刀切下一小块,捏着果肉挤了两滴汁水在仪器上,对着光看了一眼。
“十三点八。”她招手叫裴汝行过来,把仪器递给他,“你试试。”
裴汝行接过去,举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眯着眼转了两下,目镜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看到了吗?”
“没有。”
唐橘凑过来,站到他身侧,伸手去够他手里的仪器。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胳膊,头发丝扫过他下巴。
裴汝行僵住,双手不敢动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角度不对。”她抬手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寸,头凑得更近了,几乎挨着他的脸。
裴汝行低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到那条分界线了吗?这边蓝的,这边白的。”
裴汝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衫贴在他手腕上。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橘皮的清苦。
“说话啊,看到了没有?”
“看……看到了。”
“分界线在哪个数?”
“十三点五。”
裴汝行想起小时候唐橘教他做题也是这样,算不上温柔的训话,认真的表情,一种久违的安心感缠绕着他。
“唐橘,你过来一下。”俞书言喊道。
“哦,来啦。”唐橘松开他的手腕,“你自己试试。”
裴汝行手臂忽然空了,回头看见她走远。
多年在娱乐圈勾心斗角的经验告诉他,俞书言这个死绿茶是故意的。
“对了。”唐橘转头对旁边摘果的婶子们喊,“今天这批都抽了测一下,十三以上的走鲜果,十三以下的单独装,榨汁。”
裴汝行和婶子们一起测果子,简单的体力劳动带给他极大的愉悦感。
“忙着呢?”
俞书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裴汝行旁边的筐前,拿起一个果子,动作随意。
“没想到你干活还挺卖力。”俞书言轻笑一声,“我刚才还以为唐橘招了个摆设,功夫都用在脸上了。”
裴汝行手里的仪器停下,斜睨着他。
果然,低段位死绿茶。
“不过我听说你是唐橘发小?”俞书言抬眼看他,目光带笑,从镜片后面透过来,“十年没见了,怎么突然想起来回来找她?”
裴汝行没抬头:“回来休养。”
俞书言把果子扔回框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你这身子骨看着还行啊,不像需要休养的样子。”
“是城里待不下去了?”他脸上还挂着笑,温温和和,客客气气,丝毫看不出敌意。
裴汝行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懒洋洋地说:“那俞老师呢?城里装不下你了?”
俞书言推了推眼镜,“我博士课题就在这片山,跟唐橘合作快三年了吧。”
裴汝行一脸夸张:“不是吧,你还没毕业,叔叔你多大了?”
俞书言干咳两声,半天没说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走捷径,但唐橘不是那种女孩,她不是看重外貌的人,她更注重内在。”
裴汝行漫不经心点点头,“哦,所以叔叔你到底多大了。”
俞书言沉默良久。
突然摘了眼镜,把脸埋在手掌心,吸了吸鼻子:“周岁三十二。”
他不等裴汝行回答,站起身,悲壮地拍拍衣角快速走了。
裴汝行还等着和他大战三百回合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破防了。
下午很忙。
他发现自己被唐橘骗了。
原以为“拉拉货、搭把手”就是开开车、搬搬箱子。结果一整个下午,他跟着唐橘从果园这头跑到那头,脚就没沾过地。
鲜果区要他帮忙搬筐上车,榨汁区催他赶紧把次果送过去,晾晒场那边李婶扯着嗓子喊他拿簸箕。刚把簸箕递过去,小周又叫他去仓库搬快递箱。他手忙脚乱,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你不是说不难吗?”他抽空喘了口气。
唐橘头也不回,正在对着一筐果子测糖度:“是不难,就是杂。这个月秋收,比平时忙一些。”
裴汝行无奈地说:“你不是说就是电商而已吗?”
唐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电商,品相好的走电商鲜果,次果收回来剥皮榨原汁,橘皮按成熟度分开晾,大红皮糖分足、香气浓,陈化好了出给高端药材商。碎的大红皮和二红皮掺在一起,卖给香料厂和精油厂。”
裴汝行听着那一长串业务介绍,和自己今天干的活一一对应起来。
他后悔了。
他听信了“不忙就歇着”,但“不忙”这两个字今天压根没出现过。
“今天是让你把每种活都认一认,以后方便协调,明天就不会这么累了,我保证。”唐橘扯扯他的脸,哄小孩似的,“别生气嘛,俊俊怎么皱眉头也这么好看呀。”
裴汝行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决定明天还是继续来吧。
谁让他贱呢。
好不容易两个人一起开车回了家。
裴汝行拒绝了唐橘的晚饭邀请,他现在累得想吐,什么都不想吃。
“不行,今天这么累,不吃饭对胃不好,我煮点粥,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同样是干了一天活儿,唐橘比他有精神多了。
裴汝行拖着沉重的躯体往自己家院子走,看到自己的行李箱放在院门口,他暗觉不妙。
以为小朱应该已经找人把房子收拾妥当,可以好好睡个觉,推开院门......天塌了。
他家房子被砸了。
裴汝行气笑了,席地而坐,连掏手机骂人的动作都懒得做。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拨通了小朱的号码。
“喂,裴哥,什么事您说?”
“小朱。”裴汝行靠在石头上,声音有气无力,“我问你个事。”
“您说您说。”
“我之前让你找人收拾房子,你找的什么人?”
对面沉默了一秒:“装修队啊。”
“装修队。”裴汝行苦笑着重复,闭着眼,“你找的是装修队还是拆迁大队?”
“啊?”小朱嗓音紧绷起来,“不是,裴哥,您听我解释!包工头跟我说那房子没法修,房梁都蛀了,墙也裂了,住人要出人命的。我就想,您说要住得舒服,那肯定不能凑合啊,就让他推了重建……”
“重建?”裴汝行已经没力气发脾气了。
“我心想您也不差这点钱,而且您那房子确实太老了……”
“小朱。”
“裴哥您说。”
“谢谢你。”
小朱没敢出声。
“我现在满手是泥,浑身是土,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真是谢谢你啊。”
“哥,不用这么客气,我应该做的。”
“看我过得这么好,你一定很羡慕吧,不然你也别休假了,过来陪我?”
“别!不了不了哥,我错了。”
裴汝行干笑两声,“等回京那天,我非得把你掐死。”
小朱松了一口气,听出他语气里没真生气:“哥,您别啊,我这也是为了您好。您那房子真的没法住人,不信您回去看看那墙……”
裴汝行烦躁至极,挂了电话。
小朱的微信很快追了过来:【哥,您别生气,我马上找人给您在村里租个房子!】
裴汝行:【不用。】
他余光扫到小朱下面那个联系人,有着鲜明的未读消息红点。
反正今天都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裴汝行手指轻轻点开经纪人的微信,消息密密麻麻迎面砸在脸上。
【汝行,刚听说你请了一个季度假,雯姐签的字,我最后一个知道。】
【你长大了,能自己做决定了,我替你高兴。只是下次有这种想法,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歹是你经纪人,你不说,绕过我找雯姐,我连帮你打圆场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你。休息是好事,你这几年确实太累了,精神一直绷着,我看着也心疼。】
【只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行你不是不知道,一天一个样。你走了,别人就顶上来了,三个月,等你回来的时候,可能什么都不一样了。你确定你想好了?还是一时冲动?】
【你现在的代言和剧本,是公司一部一部帮你谈下来的,是我一个一个饭局跑下来的。我说句不好听的,没有这套包装,你还是那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乡下小孩。】
【这些年我们一起成长,我把你从一个月薪四千的厨子培养成唱首歌七位数的明星,花了很大力气。你很努力,这我都在知道,但你切土豆丝的时候也很努力,努力不值钱,这你比我懂。我不希望你休息完回来,发现一切都没了。】
【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怕你受伤。你比谁都清楚,娱乐圈是最现实的地方。你离开了资源,离开了镜头,你还能是谁?还有没有人认得你?】
【事已至此,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只是你记住,我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放弃过你的人。汝行,别让我失望。】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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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