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汝行离家工作已经十年了。
这样说,会让人觉得他很老了,起码要三十几岁。但实际上他只有二十四岁而已,还要等过完今年生日,百度百科上的数字才会从三更新到四。
二十四岁,就能在搜索引擎上拥有自己的姓名,明明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可裴汝行却常常觉得尴尬,他鲜少在网络上搜索自己。
他总觉得大家误会了,他根本就是个废物文盲,被经纪公司包装后,才有人喜欢他而已而已。
全世界都被他骗了,迟早有一天他会被发现。
有几次他偶然刷到自己跳舞的视频,表情立刻扭曲起来。
搔首弄姿,令人作呕。
他简直不敢相信屏幕里的人是自己。
虽然只有二十四岁,裴汝行却常常有年龄危机感。
因为经纪人经常会说:二十五岁还没有一部代表作的话,公司就不会在你身上投钱了。你就等着被取代,等着被忘记,等着这辈子完蛋吧!
事实上,他也确实感觉自己每天都游走在完蛋的边缘。
跳舞没跟上拍子会完蛋,采访说错话会完蛋,拍戏走错位置会完蛋。
完蛋真是好容易好容易。
比他突然变成明星还容易。
其实他不太敢叫自己明星,最近社交媒体上都在批判他们这些选秀出道的“流量”,他就更觉得自己屁也不是。
亲戚来看他时,总会“大明星”“大明星”的起哄。他会嘘声要他们别叫了,实在臊得慌。反正他早晚会被所有人发现废物的本质,随时可能被抛弃。
裴汝行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怎么总是被人的话影响。
刷几个视频喷流量是祸害,他就觉得自己是祸害;家里来人一起吃饭,夸他是大明星,他又会觉得自己还不错;黑子骂他九漏鱼,他会翻来覆去在床上学历焦虑,立志一路读到博士叫人刮目相看;转头粉丝夸他拥有可以让人忽略一切的美貌,他就觉得自己又行了。好嘛不读了,反正美貌可抵一切。
仔细想一想,他好像很没有自我。
没办法,谁让他辍学早。
其实他成绩还不错,隔壁邻居是他们村里的大学霸,后来成了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这位学霸姐对他的学习很关照,所以成绩想差也难。
学霸姐名叫唐橘,她的朋友都叫她大橘子。
每年过年,唐橘都会捧着一箱砂糖橘,到他们家拜年。她红红的脸蛋冻得和橘子一个颜色,以至于裴汝行吃砂糖橘的时候,总是幻觉自己在咬她的脸。
软的,嫩的,汁水充足的。
裴汝行顽皮的时候,也会指着橘子,喊她大橘子。唐橘不让,会命令他叫姐姐。
他比唐橘小两岁。
那时候他经常盼着自己长大,长大了他是不是就可以不叫唐橘姐姐了。
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不喜欢叫唐橘姐姐,不喜欢看见唐橘和同龄人玩。那感觉像他被踢出了唐橘的世界,像他只是需要唐橘帮忙带的臭小孩。
两岁而已。
五十一岁的老头儿和五十三岁的老头儿没区别。
可十二岁的小孩和十四岁的小孩,差着一个银河系。
裴汝行不喜欢小孩,尤其讨厌自己是跟在唐橘后面的那个小屁孩。
后来,裴汝行的父亲再婚又生了个小孩。
都说了不喜欢小孩!
后妈要他在家里照看弟弟,帮忙种地,他就没有再念书。
对后妈他倒是无感,无亲无故,人家怎么样对他,他都不意外。
最恨地,是当时爸爸一句话都没有帮他说。
不念书也很容易。
昨天还在学校和同桌交头接耳,放学约好明早借作业给对方抄。傍晚饭桌上后妈一句话,他就再也没去过学校。
从那以后手里拿的再也不是作业本,是沾着粪便的婴儿尿布。
快得像梦。
所以当了艺人后,赚的钱他一分都没有往家里寄。
裴汝行拿着钥匙慢慢对准钥匙孔,不敢用力。如果这栋老房子是一座饱经风霜的老人,那这扇门就是老人摇摇欲坠的牙。好像稍稍用力,牙就会砸在他身上。
钥匙孔也锈住了,怎么换角度也探不进去,次数多了,裴汝行就烦了,用力把钥匙一捅。
“啪!”
门塌了。
这就是他不往家里寄钱的报应吗?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塌房嘛,干他们这行的可听不得这个。
裴汝行大声咳嗽着,被陈年积尘弄得灰头土脸,感觉再不走会被呛死在这里。
走是走不了了,他计划在这住三个月。
这都要归功于他的心理医生,看了他的沙盘,说他有童年创伤,建议他直面恐惧,回乡休养。
庸医。
都没有红薯看得准,博主明明说他是原生家庭有问题。虽然他到现在都没去细究原生家庭是什么家庭,反正家庭有问题就是了,关他童年什么事。
真的要在这里住三个月吗......
裴汝行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他十年里住过工厂狭小的宿舍,住过剧组逼仄的帐篷,也住过几万块一晚的五星级酒店,但眼前这间老屋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门一倒,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斜打进来,光柱里全是细细密密的灰尘,像下了一场没声音的脏雪。
房梁上、墙角边,挂着乱七八糟的蜘蛛网,灰扑扑地垂着,有些还沾着死掉的飞虫,妥妥的盘丝洞。墙角爬满了绿色的霉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一脚能印出完整的鞋底印。
他抬手挥了挥,被呛得咳出了眼泪。
裴汝行家已经没人住在村里了。他父母为了孩子安心上学,在城里安了家,房子是用卖地的钱买的。
没了土地,就没有理由住在村里。城里更舒服,更干净,更安全。
不止他家,大部分人家都为了孩子上学,搬到城里去了。
他如果今晚住在这里大概会有两种下场。
一被蜘蛛咬死。
二蜘蛛没咬死他,他得到蜘蛛的神秘力量变成蜘蛛侠。
裴汝行摇摇头,觉得原生家庭的蜘蛛可能没那么好心。于是退到大门口,坐在门槛上给助理小朱拨电话。
“喂,裴哥,什么事您说?”
电话通了,对面人声鼎沸,嘈杂到裴汝行皱起眉头,和他这寂静的乡村形成鲜明对比。
“你在哪?”
“额......没在哪,哥有事你说。”
小朱不说,裴汝行也听出来他在对家艺人的演唱会上。果然啊,连助理都觉得他唱的不行,才跑去听对家吧。
小朱听出了对面长过一秒的沉默:“我女朋友叫我来的,哥你别多想。”
裴汝行觉得对方也没有义务照顾他的情绪,转移话题说正事:“我家这老房子没法住人,你找人收拾一下,晚上我要住。”
“行,您想怎么收拾?”
裴汝行看了看身后张大嘴巴的黑洞大门,吸纳他所有不堪的童年往事,嚼碎吞咽。
“随便吧,越舒服越好。”
“好嘞。”小朱答应地轻快。
裴汝行先一步挂了电话,以此维护自己剩余不多的尊严。
他才不要等别人挂断他,像是他先被舍弃一样。
挂了电话,他就靠在门框上闲坐着。
小时候明明能一坐一下午,现在才坐了十几分钟,就觉得硌屁股。
辍学第一年,他就坐在这里等村里还在上学的小孩放学。同学们一个一个过去,他心不在焉打招呼,视线一直往远处瞟。
直到看见唐橘傻里傻气背着大书包一跳一跳出现在视野里。
到那时他才会在唐橘看到他之前,藏进院子。
辍学第二年,姑姑到家里走亲戚,见裴汝行像个小保姆似的,忙前忙后,伺候一个孩子和两个大人,连年夜饭都是他做的,和他爸大吵一架。
那个时候的裴汝行觉得,姑姑像个女侠。
次日一早他就和姑姑跑了,进城务工。自己挣一分吃一口,总比当免费保姆还要挨骂强。
更何况初五唐橘就要来拜年了,他不想看见她同情的目光。
据姑姑所说,当年她也是这么跑的。爷爷重男轻女,只让她做家务,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全都等着她端洗脚水。
姑姑没结婚没孩子,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供他勉强念完技校。
可惜他离开了唐橘就发现自己不是念书的料,上个技校都算很不错。
很久不想这些破事了,坐在老家的门槛上,全都一股脑涌过来,快要把他淹没。
远处开来一辆五菱宏光小面包,裴汝行起身去迎,没想到小朱今天办事效率这么高,装修队这么快就到了。
车越来越近,开车的人也越来越清晰,很熟悉的面庞。
他还在脑子里搜寻对照是哪个熟人,小面包已经停在隔壁院门口,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
一个大咧咧的女孩。
“李家俊?真的是你!”
裴汝行听见那个出道前的名字,恍如隔世,很难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何况还是唐橘在叫他。
她长高了,但却没他高了。
她没小时候那么壮实,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依然是一翘一翘的马尾辫,亮晶晶的眼睛里多出从未见过的笃定,不再是没心没肺的孩子气。
她叫他名字的声音很从容,很......成年人,却又带着一种从没变过的理所当然。
裴汝行周身的一切仿若静止,好像他从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好像他一直坐在门口等唐橘放学。
唐橘摘了白线手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说话啊?傻了呢?不认识我了?”
裴汝行一瞬间想钻回到院子里,像以前每次看到唐橘放学回来就藏起来一样。
他也想象过和唐橘的重逢。
只不过那场景是他刚领了国际大奖,成了众星捧月的演技大师之后。
那天他会在在车站偶遇唐橘,人海中回眸对视。
就像《初恋这件小事》的阿亮和小水,像《爱在日落黄昏时》的杰西和席琳,像《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盖茨比和黛西......什么啊,他的脑子是流媒体会员首页吗,他明明是小众文艺批啊,怎么满脑子小李子举杯。
不是吧裴汝行,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院线流媒体。
反正不能像现在这样,他被倒塌的门弄得灰头土脸,被全世界喷不务正业的空心演技,被心理医生建议“回家吧,回家去吧孩子”的状态。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扬眉吐气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裴汝行的两条腿在打架,一条后退想跑,一条钉死在原地不肯动。
最终,还是不舍的情绪站了上风,嘴巴代替脑子做出决断:“嗯,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