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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不需要你

若云舒起身得快,可才往外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东西滚落的声响,回头一瞧,是花卿遥一时没站稳,碰倒了案上盛装的果子,滚到了自己脚下。

眼珠一低,若云舒弯腰拾起那颗果子掷回果盘里,向外转身时,随手勾过他的胳膊,一声叹息里透着些许不耐,“走了。”

随着他略显虚浮的脚步,两人轻晃着身子迈出殿门,慢慢往石阶下走,轻易就被环紧了手臂,挨得太近,若云舒能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等下方车撵前等候的长寂终于迎来帮扶,就立即抽回了手径自往前,可那道视线却依旧紧盯在身后,直到跟入了车撵内。

若云舒靠坐一侧,单臂搭在窗沿处虚虚抵在下颌,刻意往外眺着吹风,不想再与身旁的人有更多交集。

可垂在膝头的手忽的被一蹭,下意识就要往回收,指尖刚要缩起,对方却顺势勾来,一根,又一根,最终缓慢而有力地缠到指节上,从手背覆过扣紧。

若云舒不想说话,抬手使了劲却挣不开,反倒被扣得发麻,每一次后抽,都被指尖勾住,愈是进退两难,最终放弃挣扎地脱了力摊在腿上,随他怎么折腾。

而花卿遥酒劲尚未缓过,跌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锁在扣住的那只手上,仿佛想通过方才这无声的纠缠反驳些什么。

车撵内的气氛越冷,就越是不想松手。

车撵行过低空,稍一颠簸,两人便往一侧偏去,察觉到身旁贴来的体温久久不撤,抵近耳畔的气息裹着几分醉后的酸涩,他终于嘶哑地喃问:“你若云舒的恩人,是可以在圣灵湖贴身共浴的?”

直白的话语入耳,如同挑衅一般,将彼此最后一点缓和的空间压碎。

呼吸猛地滞住,眼底的烦躁未褪,一层水光顷刻间便漫了上来,若云舒抵着下颌的指腹不住滑动,最终无措压在抖动的唇齿上,生生磨动着不吭声,车撵落向地面震动一刻,不等停稳,便奋力一推,抽身下了车撵。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愈发凌乱,长寂在后面喊了几声却也没再跟进回廊,若云舒先一步打开寝屋木门,正打算迈进去,眼前红光闪动,飘忽迎上的灯妖还来不及问候一声,就被揪着随手往外丢开。

这时候,不想再听到任何人说话了。

但被灯妖挡路的这会儿,追来的人已横挡门前,抵得吃力,竟用手掐在门板边缘,半点不给若云舒关门的机会。

“我们谈一谈。”花卿遥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心的慌乱堵得喉间哽涩,连带着话里都带着明显的虚音,眼底浸着浓重的潮红,“云舒,我们不该是这样……”

若云舒唇口打颤得厉害,强行抿成一道线死死压住,凝视着面前的人,几滴眼泪却抑制不住地坠到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整个人脆弱又狼狈。

圣灵湖里发生的事,是自己最不想回忆的过往,却被花卿遥拿来当作拿捏的筹码,生生踩下了自己的尊严。

明明要自己喝忘情水的是他,不肯一起来妖界的也是他,自己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事到如今,却要因此事被他阴魂不散地缠着。

凭什么?!

“我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你。”若云舒心底残存的不忍被彻底淹没,晦暗的湿眸一转,隐秘的恨意骤然浮现眼中,“当初若不是为取得你的信任,我根本就不想为了解花毒去碰你。”

低沉的声音如涌动的暗云层层覆下,压迫着彼此的呼吸,看着若云舒那憎恶的眼神,再看不到平日的温度。

花卿遥僵了许久,一点也无法理解话中的含义,这样的认知与自己熟悉的少年太过割裂,明知说得是假话,心底还是一瞬钝痛,咬牙抓过若云舒一节衣物,将人按在了门板上。

寝屋里的烛火尚未点亮,昏暗得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花卿遥紧贴着人,感触到少年猛烈的心跳,即使探出的手一而再地被躲开,他还是抚到了后脑上,松开自己咬疼的唇,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不肯对我说真话,我不要信。”

温热的湿意蹭在脸上,分不清是谁流下的,宣泄着隐忍已久的酸楚,昏暗中闪动的流光不时映亮了寝室周遭,他已把萤光珠送到若云舒手里。

可若云舒的手却是像被火烙似的剧烈抖起,触及上面的裂纹,更觉扎手得很,欲要抽回,反被他包覆在外的手握得收得更紧。

花卿遥知道了。

最不想让他看到的一面,他大概已经知晓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惨?”

嘴角扯了扯,若云舒蓦地笑起,喉咙里哑得近乎失声,眉心却皱得越发紧,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了话,“是,我从圣灵湖回来后想留在神观陪你,天罚时也想带你回妖界生活,我异想天开,自食其果。”

望着面前的人,若云舒感觉几乎耗尽所有的耐心,也失去了仅剩的一点自尊,疲惫到了极点,“你满意了?”

“你、不要这样。”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若云舒注视自己的眼神阴郁如一口枯井,更是迫切地要回应这份感情,“我不是故意想让你伤心,我解释过的,我是不得已……”

是啊,不得已。

所以根本就是自己活该,竟会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抱有期待。

若云舒低低嗤了声,缓缓托起手里的萤光珠,忽的一个力道甩出,随着寝屋内华光骤现,转瞬又黯淡一片,萤光珠已被抛向窗外的陡崖。

压在身前的呼吸声猛地顿住,受了重击般,连带着抓在衣料上的手,都缓缓松脱了指节,退开的身影隐隐摇晃,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很慢,近乎凝固了整个暗沉的空间。

忽的眼前掠过一阵风,不等若云舒反应过来,昏暗中的身影已翻出窗子!

花卿遥……

赶上去的一瞬,腿竟不受控制地发软,若云舒慌了神,跌跌撞撞地扶墙撑到窗前,往下方陡崖探寻,因频频触及结界边缘,流光震动中,匆忙锁定了花卿遥落至一块斜坡的踪影。

守在院外的长寂也感应到了结界的波动,一举跃上旁侧稍矮的屋檐,见了这等情形,不知是何情况,本还在犹豫是否请示跟下去,可当抬头看到窗前惊魂未定的若云舒,便主动道:“妖君放心,属下这就下去带他回来!”

长寂身手敏捷,轻易跃下陡崖斜坡,很快朝花卿遥所在的方向赶去,灯妖也后知后觉飘来,在半空中游移了片刻,才问出了口,“主人,我也要跟去吗?”

灯妖不闻声音,等回头看到满脸阴鸷的若云舒,身形猛地一怵,意识到大事不妙,闪着红光便立即追了下去!

若云舒扶在窗沿上,借着流光看到长寂追到花卿遥跟前,僵着的脸色才稍稍缓下,一点点失力地垂下双手,顷刻间跌坐窗前,空愣地望向前方,眸光散碎得近乎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窗前红光渐亮,赶回的灯妖语气愈加焦灼,“主人,他不知一个劲地在翻找什么东西,手上被石子磨得都是血,我和长寂怎么劝他都不上来,要不您去劝劝?”

干涸的泪渍残留脸上,若云舒听了话,依旧颓败地靠着墙面,喃喃道:“他要自己找罪受,本君管他做什么?”

*

在一处浅坑里寻到萤光珠的时候,发现它里头的光已弱了许多,甚至不及空中散下的结界流光,花卿遥仔细摸过表面裂得更深的碎纹,只能庆幸它没有缺块。

等余光注意到一旁停滞已久的素靴鞋面,宽大白袍在风中不时扫过陡坡石块,他的视线稍稍上移,才一点点看清少年的神情。

若云舒怔怔地站定在那儿,目视着他固执的行径,一双瞳仁已然涣散得空洞无光,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空,随时都会垮掉。

“云舒,丢了它,最难过的是你自己,我也要跟着你一起难过。”

被收拢进温热的怀抱时,残余的酒香蹭在了肩膀上,他积压的情绪闷得太久,在耳边低低呵着气,环在后背的手渐地加重,终于把掌中的衣料掐得死紧,仿佛要将心底的痛楚一并发泄出来。

他不想惹人伤心,可这两日他们连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自己那么保护和若云舒有关的挂坠,可萤光珠,却是说丢掉就丢掉。

他害怕的,害怕若云舒真的要把自己冷在一边。

什么贵客、恩人,如果真的从此断了所有念想,那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以前是我没有体谅你,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了,我要留在这儿陪你。”掐紧的手不自觉松开,一寸寸托向后颈,他寻求安抚似的紧贴着人,又重重顿了片刻,埋进颈侧的喘息愈加紧涩,连喉咙里的声音都哑得断断续续,“你可以发脾气,但别再说假话骗我,我不信……但我、我接受不了,我、不要和你这样……”

“我不需要你陪。”听着他愈来愈哑的倾诉,若云舒微仰着视线,生生压下眼底再次升起的热气,“这次没骗你。”

心底很清楚,不论是他们谁做错了,自己都没有办法坦然接受花卿遥留在这儿,把他留在身边,除了回避和烦躁,或是像现在这样把对方搞得不知所措,什么法子也没有。

不想再这么无力了。

“花卿遥。”唤着声,若云舒用力掐握上他的肩膀拉开一些距离,盯着眼前神色紧张的花卿遥,兀自点了点头,终于明确了心底对他的打算,“你的伤该好得差不多了,三日后,我会把你送出妖界,这一次,请你体谅我吧。”

深陷沉默中的人几乎失了所有的力气,若云舒稍用了些力道,就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退走得快,轻易跃上了回廊,可却没能甩掉后边的人。

花卿遥什么都没再说了,只是顺着回廊同道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跟在身后,再次扯住了自己的手。

行至寝屋前,若云舒回头瞪去,压抑着眼底不断涌起的愤怒,猛然使劲甩开他的手,连同自己都踉跄退扶木门旁,猩红着一双眼,显然已被他的纠缠刺激得快要疯魔了般。

“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到底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若云舒突来的怨怼砸得人思绪一塌糊涂,花卿遥心底的恐慌急剧攀升,却只能摇头喃喃着,“随你怎么说……云舒,我不走。”

本能地朝少年靠近,可刚迈出步子,若云舒像是忍到了极点,当即退到了屋里,关上木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可花卿遥杵在外头,如幽灵般停滞门前,伸手抚在门板上诉道:“云舒,我知道你今晚累了,我不吵你……明早、我们再好好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