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丹再过数月就能制成,只是花卿遥现在灵力不稳,怕是难以吸收,若修仙期间再坚持不住出什么岔子,反倒不好。”
密室里透出的微光映出四壁图腾,结影阵里显出山神的身形,正一脸踌躇。
若云舒听着,联想这两日花卿遥灵力微弱的状态,不禁颔首思索,“能不能由我渡一部分灵力给他?”
“无用。”山神否决得直接,摇了头,娓娓道出花卿遥现在的体质,“他现在半仙之躯,根基难以承载外力相助,只要稍有运转,便会很快流失。”
山神捋过半截胡须,困顿的神色忽而一亮,回头睨了眼若云舒,又郑重道:“老夫听闻从前的药仙堕入妖界后投靠了魔君,他或许能助花卿遥一臂之力,只是不知,你能不能讨到这个人情?”
是那位制药的老堕仙?
若云舒一瞬便反应过来山神说的是何人,自己从小服食的丹药大多都是出自他手,也算是魔君小叔身边的老人了,正好今晚要到魔宫赴宴,找他倒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应了话,“我去试试。”
从寝屋书柜后暗门踏出密阁,若云舒缓步走进回廊,站在花卿遥寝屋外的长寂随即迎了过来,“妖君,赶制的新衣已经送进去了,青木神君正在更衣,试试合不合身。”
“嗯。”若云舒点了头,继续往前走,“本君也顺道看看。”
话音刚落,正巧看到花卿遥整理着衣襟从屏风后出来,一袭汉白玉色的长袍贴合得轻软,几层褶皱如云絮垂落,行走时浮得飘逸。
比昨日那身更适合花卿遥,眼前忽而晃过从前他当神君的模样,倒还是更习惯他水蓝调或青色的装束。
正想随口夸上一句做工精细,可当视线扫过他的衣襟口,若云舒原本还算松缓的神情稍有凝起,花卿遥也注意到了他的面色不大对,一时杵在了原地,不知有何不妥。
若云舒盯着衣襟上绣的边纹,正是白虎图腾,伸手勾过一角,随口问道:“谁让绣这个的?”
长寂见状一时乍舌,瞧不出若云舒是喜是怒,忙跟上前解释,“昨日给的那身是妖君的常服,属下以为您默许这样,要不退回去改制?”
那现在绣成这样和穿自己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不用了。”若云舒暗自磨了磨牙,掩去眼底微小的波动,收手负到身后,“晚宴时辰快到了,去备车撵吧。”
得了吩咐,长寂立即退出屋门,花卿遥却有些茫然,“什么晚宴?”
“魔君小叔下了请帖,邀我们去赴宴。”若云舒刻意垂了眼,应得镇定,不想再像昨日那样再慌张跑出屋门一次。
细微的琉璃碎响传来,余光一瞥衣袍里侧露出腰间的虎毛挂坠,轻易惊了目光,“这东西哪来的?”
带他浸药浴时,明明没有这玩意儿,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怕来妖界路途奔波弄丢了,一直用灵力把它和法器天书一起藏在虚空里。”经这一问,花卿遥倒是毫不掩饰,浅勾着唇线,低头将它托入掌中摊给人看,指腹抚过柔软的虎毛,“还和之前一样。”
抬眼看向他脸上从容浅淡的笑意,赤瞳里残余的讶色缓缓沉下,若云舒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视线被拽住了似的,想挪开却不断游移,最终在他抬头一瞬,才勉强敛起了目光,转而背过身,鼻尖吐去一缕暗藏烦恼的气息,迫使自己散去心底被勾起的杂乱思绪。
将一包缝进了驱邪草的香囊塞到他手里,“别磨蹭了,走吧。”
*
魔宫建于妖界浮岛之上,万千巨柱上雕着盘旋的黑蛟,上空的墨紫流光铺洒如星云,放眼望去,这座恢宏的魔宫尽可俯瞰妖界。
若云舒率先从车撵上起身踏下地面,瞧着撩开纱帘扫视周遭的花卿遥,伸手过去搭上一把,“魔宫里妖气重些,若不舒服就和我说,我给你渡灵力。”
“我无碍。”花卿遥挨着人下了车撵,一同朝宫殿宴厅去。
只是周身散去的灵气很快引起周围妖族的侧目,可若云舒紧紧护在他身边,不时投来疑惑和戒备的眼神,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打听。
若云舒饶是没看见般继续往前走,低声提醒着,“他们都是道行不浅的妖族,不会在这种场合对你出手,不用怕。”
“嗯。”刚点了头,花卿遥的视线就跟着落到宾客即将满座的宴厅里,按请帖上的位置入了上座,见上方主座空悬着,不禁挨近了若云舒,“你说的那位魔君,怎么还没来?”
“他一向来得晚,习惯就好。”若云舒等侍者过来斟好酒水,便朝人问起,“老堕仙来了吗?”
闻言,侍者恭谨站好,“他在园子里散步,妖君需要小的传他过来吗?”
“不用,我去找他。”说罢,若云舒拍了下花卿遥的肩膀,“我找人有点事,去去就来。”
“好。”花卿遥顺应地点了头,待人离席,他看着桌案上的佳肴,大多是若云舒爱吃的,还有几位清淡定素菜,比其他宾客桌案上备好的要丰富许多。
看出这位魔君对若云舒的上心,若不是自小养在身边的,也不会在天罚时冒险到青木地界把人救回来,此番宴会特地邀了自己随若云舒一起来,不知是否有别的深意。
“青木神君,魔君有请。”
身侧忽然有人传唤,花卿遥偏头一探,像是位侍从,面色沉稳,态度与周围其他侍奉的侍者并不相同,想必是魔君身边随侍的人。若云舒刚走就过来传话,看来是刻意要单独与自己谈话了。
花卿遥随即起身,“请带路吧。”
被人引至左侧偏殿,一进门就看到站定窗前的背影,高束的墨发上扣着金雕龙冠,身形挺拔魁伟,一袭紫锻长袍蜿蜒落地,只一个回首望来的姿态,便透着睥睨四方的威势。
“晚辈花卿遥,见过魔君。”
他依礼向眼前的人问了好,却听得一声略感嘲弄的低哼,“晚辈?青木神君过谦了,本君可不敢当。”
“晚辈已被天君革职,不再是青木地界的神君了,云舒自幼在您身边长大,称您‘小叔’,我自然也是晚辈,魔君可直唤我本名。”
“为了帮白虎族转生,不惜违背天规。”魔君叙述着他的经历,眼神渐地眯紧,“被革职剃了神骨堕入凡间,后悔当初没和云舒一起来妖界吗?”
“晚辈欠孟极神君和白虎族的债自当偿还,可不该波及到青木地界的山神土地,我自己做的事自己留下来承担。”
见花卿遥答得坦然,魔君踱着步子在窗前来回走了几步,又偏头瞥来,“你心里就只有那些山神土地,红线还断了,就没想过那小子会难过?”
“我……”问及若云舒,花卿遥的话音一瞬变得滞堵,在满殿烛火的映衬下,眸光慢慢颤动,原本凛然的神情一寸寸塌下,随之而来的,是极干涩的回应,“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红线绑定同生共死,若不断了所有念想,只怕会连累到他。”
缄默间,回想着这几日若云舒对自己的态度,虽处处安排妥帖,却始终隔了层霜一样,疏离冷淡,连一份真心都不愿再承认,让自己几乎连留下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不住压紧唇角,恍惚了许久,才忍下情绪认道:“是我对不住他。”
“你当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魔君说得笃定,花卿遥愣了片刻,刚想反驳就被抢了话,语气愈沉,“云舒当时已经不想走了,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留下来陪你。”
一语惊心,像石子扔进水中炸开,搅乱了他原本的思绪,花卿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陡然失力地摇了头,抱着最后一丝挣扎否认这种选择,“我不能害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唯有迟缓的脚步声在殿中回响,沉默中,气氛愈加凝重,再一次听到花卿遥微弱的呢喃否认,魔君终于悠悠开口,“他不觉得,你没给过他选择,就把他抛开了。”
一颗熟悉的萤光珠从魔君手中托开,瞬间将偏殿映得透亮,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裂纹,不知是何时摔坏了。
花卿遥瞳眸猛地一抖,不等开口相问,魔君已将萤光珠递到了他手中,“一回到妖界,那小子就把它砸了,本君察觉到有些灵气却又不是什么难得的宝贝,他肯贴身带着,想必是你送的。”
忆起当年守岁在圣灵湖相遇的那晚,他用湖边流萤化作此物赠与了若云舒,仿佛已是上一世的情景了。
“回府后,他连那身监院衣袍也烧了,再不肯留任何和神观有关的东西,每日把自己关着不出门,都成心病了,连本君都劝不动。”
听魔君阐述着若云舒当时的状况,花卿遥抚过它上面的细碎的裂痕,渐渐握进掌中,魔君传来的话语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无奈,“他打小就没了至亲,好容易有个盼头又给生生断了,花卿遥,你不能守着他,就别给他希望,若当真想留在妖界,往后就不要再伤他的心。”
花卿遥听得怔然,喉间已发紧难言,连最后带出的话里都隐含着一丝哽涩,“谢魔君指点,晚辈也、从未想让他难过。”
*
随魔君回到宴厅时,方才还在游走的宾客都已入席,若云舒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候,对上的目光里含了些困惑。
花卿遥朝魔君微微低首一礼,便回到了少年身边落座,但少年却罕见地没问上一句,而在魔君向在场宾客寒暄后,主动向众人引见了自己。
“花卿遥违背天规让白虎族的灵魄转生,又在天罚中救了本君,他是本君府上的贵客,也算是本君都恩人,所以还请各位妖君能和魔君小叔一样礼待花卿遥,别让手底下的妖族在我府外晃荡,免得将来闹出什么嫌隙,失了自家的脸面。”
话说得体面,也说得明显,花卿遥这个人在妖界,谁也不准碰。
毕竟是魔君珍爱的晚辈,在场的来宾也不敢不卖若云舒这个面子,何况从前也有不少时候求人家帮忙,宴厅里安静不过片刻,众人便纷纷端杯应和着,将杯中酒水饮尽,以表诚意。
只是坐在身侧的花卿遥面上浮过一抹愠色,闷声吃着点心,饮酒过半,也没主动和身边的少年搭话,明显带着置气的意味。
“喝这么多酒,别醉倒了。”眼看宴会都要结束了,他的脸色漫开红晕,一双眼却流光闪烁,不知究竟是醒是醉,若云舒拿开他手里的酒壶,一把扶稳他轻晃的肩膀,“缓一缓神,等会儿要回府了。”
“就这么待我……”手一空,花卿遥当即伸手按下酒壶,突然倾身凑近了若云舒,语气里隐含着不甘和委屈,“我不是贵客么?不是你的恩人么?”
温凉的气息落在脸侧,浅浅酒香在鼻尖缱绻漫开,萦绕在彼此咫尺之距的空隙里,紧凝着那双似有迷醉的眸子,若云舒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心底生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几欲动摇了理智,却又在即将涌出时被生生按耐住。
身子慢慢后靠拉开些许距离,若云舒抓在酒壶上的手稍稍松动,就被包覆进柔软的掌中,赤瞳倏忽聚了焦点,映着花卿遥愈加放大的面容,语调也添了几分寒凉,“你已经醉了。”
话音才散,他倾来的身子仅靠压在软垫上的一只手支撑,轻轻抵上前额,在眼前落了大半阴影,“对你来说,我只有这种身份吗?”
若云舒视线定定地落在他的眼中,忽的呵出极轻的冷笑,字字压在喉间,“不然呢?”
眸光刺痛般陡然颤过,察觉到他握来的力道正一点点加重,若云舒抿紧的唇线微微发白,刻意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可还是不自觉鼓动了下喉结。
在他有更近一步的举动前,另一手慌忙按到肩上将人身子推起,意味深长地提醒,“散席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