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枝趁着去厨房领月钱的功夫,绕到了前院管事房。
管事嬷嬷姓周,是个面容刻板的老妇人,在侯府管了三十年的账。她坐在一摞摞账簿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云枝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走进去,跪在地上。
“嬷嬷,奴婢想赎身。”
周嬷嬷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打量她。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得很,上下扫了一遍,认出了她。
“你是大少爷院里的那个丫头?”
“是。”
“签的什么契?”
“活契,当年是五两银子卖进来的。”
周嬷嬷放下算盘,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翻找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她合上册子,又翻开另一本,来回找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
“你的身契不在我这儿。”
云枝愣住:“不在嬷嬷这儿……那在哪儿?”
“半年前,你被调到大少爷院里之后不久,你的身契就被大少爷亲自要过去了。”周嬷嬷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在这儿管了三十年账,还是头一回见大少爷管后院的琐事。小丫头,你怕是被大少爷瞧上了。”
云枝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她全听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路过前院的回廊,她还险些撞上一根廊柱,幸亏扶住了栏杆。栏杆上的漆是新刷的,蹭了她一手红,她都没察觉。
回到倒座房,她瘫坐在床沿,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身契在池砚手里。
能不能走,全凭他一句话。而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那些南珠,那幅画,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忽然之间全都有了答案。她不是什么被主子看重的丫鬟,她是一只被主人圈在笼子里的雀儿,供人玩赏,却永远飞不出去。
她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连晚饭都没吃。刘嬷嬷来敲过一回门,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隔着门板应了一声“没事”,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快黑的时候,她打定了主意。
她要当面去求池砚,哪怕跪死在他面前,她也要把身契要回来。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不想在这里待了。她娘的话还在耳边响着,一句一句的,像针扎在心口上。
入夜之后,云枝推开了书房的门。
池砚正坐在紫檀圈椅里看书。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袖口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串佛珠就搭在指间。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清隽得不像话,鼻梁的线条利落,薄唇微微抿着,翻书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了一页书。
云枝走到书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却绞得发白。
“少爷,奴婢想赎身。”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池砚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将书合上,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怎么忽然想走了?”他问,语气竟比平时还要柔和几分,“是伺候得不周到,还是月钱少了?”
“都不是。”云枝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奴婢只是觉得,该回乡了。奴婢攒了些银子,愿意全数交给少爷,求少爷把身契还给奴婢。”
“你攒了多少?”
“二十八两……还有那些南珠,奴婢不要,一颗都不要,全还给少爷。”
池砚从圈椅里站起来。他穿着一双软底的布鞋,走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走到云枝面前。他没有蹲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将云枝整个人罩住了。
“回乡做什么?”他问,“你家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但奴婢……”
“既然没有了,”池砚打断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
云枝猛地抬头。
她看见池砚逆着烛光站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双浅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一潭死水底下,忽然翻涌起来的暗流。
“少爷,奴婢身份卑贱,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
池砚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腹微凉,力道很轻,却让云枝生出一种被蛇缠住的窒息感。
“云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在这里,没人打你骂你,吃穿用度也没短过你的。你想要的安稳日子,这里都有。你还要走吗?”
“奴婢……”
“你再说一个‘走’字,”池砚的手指滑下来,虚虚地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像是在丈量什么,“我就只能把你锁在院子里了。你乖一点,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云枝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在吓唬她。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砸在池砚的手背上。池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可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松开手,站起身,回到案后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那个令人窒息的瞬间,只是云枝的一场噩梦。
“下去吧。”他翻过一页书,“今晚的话,你好好想想。”
云枝撑着地站起来,腿脚发麻,踉跄了一步。她走到门口时,听见池砚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后院的角门,我已经让人封了。你以后不用去那边伺候了。”
门在身后合上。云枝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将脸埋在袖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回屋,也不敢出声。她就那么靠着廊柱蹲了下来,蜷着身子,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又无处可去的猫。
从那天起,云枝的活动范围被彻底限制在了池砚的院子里。
去厨房取膳的活儿被新来的婆子接手了,洒扫的差事也分给了别人。她被留在书房近身伺候,端茶递水,磨墨铺纸。池砚对她比对从前更好了,他叫人给她裁了新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棉,颜色素净,却衬得她越发清秀。
他每天的三餐,必定会留一份给她。有时是一碟桂花糕,有时是一碗炖得酥烂的鸡汤。那鸡汤是用小砂锅盛着的,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云枝端着砂锅,心里却堵得慌。她总觉得这碗汤不是给她喝的,是喂给她这只笼中雀的食料。
他甚至开始教她认字。
夜里,他将她唤到书房,让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握着她拿笔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云枝”两个字,她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得歪歪扭扭,墨汁洇透了纸页。池砚也不恼,就坐在她身侧,下巴几乎搁在她的发顶,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你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晚特有的磁性,“你连字都写不好,出去了也是被人欺负。留在这里,我护着你,不好吗?”
云枝攥着毛笔的手指节泛白。她看着纸页上那两个被他的手掌覆着写出来的字,只觉得那是两道烙印,烙在她的命里,擦不掉了。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求他。她变得很乖,乖得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池砚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让她睡觉她就睡觉。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潭被抽干了水的井。
池砚似乎很满意她的“乖”。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加掩饰。
有一天傍晚,云枝蹲在廊下给那盆素心兰擦叶子。那盆兰花是她刚来院子里时从后院移过来的,养了大半年,叶子油绿油绿的,抽了一枝花箭出来。她正用湿布一片一片地擦着叶面上的浮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池砚从背后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从背后拢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声音沙哑低沉。
“云枝,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云枝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是皂角的味道。”池砚嗅了嗅她的发顶,像是自言自语,“很干净。我喜欢。”
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留下云枝蹲在地上,手里的湿布掉在脚边,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逃。
在彻底被困死之前,她一定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