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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盛京的秋天来得急。

八月十五才过,风就从北边灌下来了,把侯府后罩房檐下的枯草吹得窸窸窣窣,一整夜没消停。谢云枝睡在池砚院后头那间低矮的倒座房里,窗纸糊得不算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咽着,像谁在哭。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被面潮气重,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天不亮她就醒了。

云枝轻手轻脚地穿衣起身,不敢点灯,就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天光,把头发拢顺了,拿那根用了三年的素银簪绾了个圆髻。那簪子是她娘留给她的,银质发暗了,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梅花,磨损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她对着墙上的铜片照了照,把鬓角抿平,又从矮柜底下摸出针线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翻出来,就着晨光把袖口一处开线的地方补了两针。

出门之前,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只旧荷包还在,靛蓝的粗布面,抽绳磨得起毛。她解开绳头,把里头的碎银和铜板倒出来,就着窗缝的光仔细数了一遍。碎银四块,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块约莫二两重,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铜板串在麻绳上,一百零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拢共二十八两七钱。

她把银子一颗一颗收回荷包里,抽绳系紧,重新压回枕头底下。离五十两的赎身银子还差得远,还得再熬上一年半载。不过云枝不急。她被卖进侯府那年刚满十五,如今十七了,身子骨结实,手脚也利索,日子虽然清淡,好歹吃得饱穿得暖。只要老老实实干活,不出岔子,熬到攒够银子,就能重获自由。

这话是她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

“云枝,娘对不住你,把你卖进那深宅大院……你记住,攒够了银子就赎身出来,嫁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别给人家做小,别在里头耗一辈子。”

她娘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着。云枝跪在榻前,攥着她娘干枯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一声不敢哭出来。她怕一哭,她娘就撑不住那口气了。

后来她娘还是没撑住。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云枝替她合上眼的时候,她嘴角是弯着的,像睡着了一样。

那之后云枝就被卖进了侯府。被分到池砚院里的那天,管事嬷嬷只交代了一句:“大少爷喜静,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办完差事就退下。”

云枝老老实实应了。她在池砚院里待了一年多,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最不起眼的草木。

池砚的院子是整个侯府最清静的地方。大少爷喜静,院子里除了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便只有她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那两个婆子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平日里跟云枝没什么话,各干各的活儿。院子里整日安安静静的,连走路都得放轻了脚步。

池砚是盛京出了名的清冷人物。侯府嫡长子,十六岁便中了举人,如今在翰林院挂着闲职,平日里深居简出,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迦南木的佛珠,一身素白中衣,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清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着,瞳色却很浅,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人时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府里的婆子们背地里说,大少爷这性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将来多半是青灯古佛的命。

云枝不管这些。大少爷虽然冷淡,但从不为难下人,月钱给得准,逢年过节还有赏。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旁的,不该她操心的,她一概不操心。

她每天卯时起身,先把书房外头的落叶扫成堆,再去厨房端安神汤。安神汤是池砚每晚睡前要用的,用白瓷盅盛着,里头是熬得浓稠的莲子百合羹,上面浮着几颗枸杞。云枝端汤的时候格外小心,手托在盅底,指腹贴着温热的瓷面,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从厨房到书房,一路上洒不出一滴来。

汤放在案角,她退到屏风外头侍立。池砚喝汤的时候从不看她,修长的手指捻着白瓷碗沿,目光始终落在手里的书卷上。偶尔翻页,纸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云枝站在屏风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直到听见碗盏搁在案上的轻响,她才上前收拾了退出去。

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池砚出门赴同僚的宴席,深夜未归。云枝照例进书房添灯油。书案上堆着几卷古籍,她一手捧着油壶,一手去够案角的灯盏,不小心碰翻了压在上头的青玉镇纸。

“啪”的一声轻响,镇纸滚落在案面上,一卷画轴跟着滚了出来,散开了半尺。

云枝本不该看。她是个本分的丫鬟,主子房里的东西,哪怕是掉在地上,她也该原样放好,绝不多看一眼。可她的余光扫到那画上人的身段,手就顿住了。

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跪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册书。墨色极淡,笔触却细到了骨子里,连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红痣都清清楚楚。

那是她。

云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哆嗦着将画轴卷起来,想要原样塞回镇纸底下,却在翻转画轴时,看见轴杆背面写了一行蝇头小楷:

“八月十七,夜雨。檐下听风,念她三分。”

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这几个字她看懂了。

云枝整张脸烧得通红,手心里全是汗。她把画轴恢复原样,几乎是逃出了书房。回到倒座房里,她连衣裳都没脱,和衣钻进被子里,心口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大少爷画她做什么?那句“念她三分”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深想,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那幅画,画里的她低着头,而池砚就站在画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第二天池砚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路过廊下,脚步忽然顿住。云枝正在给他泡醒酒茶,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少爷。”她低着头,声音发紧。

池砚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屋檐下斜斜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在阴影里,那双浅淡的眸子像浸了水的琉璃。

“昨晚进书房了?”他问。

语气听不出喜怒。

云枝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少爷恕罪,奴婢去添灯油,不小心碰翻了镇纸……奴婢什么都没动。”

她撒谎了。她动了那卷画,还看了背面的字。

池砚看了她许久,久到云枝的膝盖开始发麻。然后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看了就看了。”

他的指腹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云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次不许再碰那处。”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云枝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她腿软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黏稠的情绪,藏在冰面之下,缓缓涌动。

从那之后,云枝明显感觉到池砚看她的次数多了。

她在廊下晒书,一抬头,就撞见池砚站在窗后,隔着半开的雕花窗扇,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她去后院浇花,池砚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就站在月洞门边上,手里捻着佛珠,一句话不说,看着她蹲在地上侍弄花草。

那种目光不刺眼,却像湿冷的苔藓,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她的脊背上。

半个月后,云枝发现了一件更让她发慌的事。

她藏在床底下的荷包,银子变多了。原本只有二十八两七钱,现在多出了一把圆润饱满的南珠。她认得南珠,从前在乡下时听人说过,那是海里采来的珍珠,一颗就值不少银子。她数了数,一共六颗,每一颗都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光泽温润,滚圆滚圆的,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而那些碎铜板少了一些,像是被人特意换过了。

云枝拿着荷包,跑到隔壁找刘嬷嬷。刘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粗使婆子,平日里对她颇为照顾,见她慌慌张张地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这是?”

“嬷嬷,”云枝把荷包递过去,“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刘嬷嬷接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脸色就变了。她拈起一颗南珠,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了看,又放在牙齿上轻轻磕了磕,倒吸一口气。

“我的小祖宗,这是南珠啊!”她压低声音,把云枝拉进屋,关上门,“你从哪得来的?这玩意儿一颗就够你吃用一年了!”

云枝不敢说。她隐隐知道是谁放的,可那个猜测太荒唐,她不敢宣之于口。

“嬷嬷,”她抓住刘嬷嬷的手,声音发颤,“您说……如果一个主子,无缘无故对丫鬟好,又是给东西,又是盯着看,他图什么?”

刘嬷嬷愣了一愣,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还能图什么。主子图丫鬟,不过就是那点事。要么是看你伶俐,想收房做通房;要么是……把你当个玩意儿养着,图个新鲜。”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傻丫头,”刘嬷嬷压低声音,“这侯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丫鬟,大少爷却偏偏把你从粗使堆里挑出来,留在身边近身伺候。你以为是他眼瞎碰巧挑中了你?他那双眼睛,比谁都毒。”

云枝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那天夜里,她躲在被子里,把那只荷包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她决定加快进度,去找管事嬷嬷探探口风。只要能把赎身银子交上去,哪怕那些南珠她不要,倒贴一些,她也认了。

只要能走。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离开书房,后脚池砚就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卷被她重新放好的画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一阵风吹过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看了画,还敢留下来。”

他低声自语,拇指捻过腕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胆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