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女声穿透晨雾般的睡意，带着不容置疑的火爆：“沈映初！你还没起是不是？再让我给你打第三遍电话试试看！我在这冻得手脚发麻，你快点来机场接我！”
沈映初从被窝里挣扎着睁开眼睛。凌晨三点才赶完工作，此刻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她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小跑进洗手间，捧起冷水往脸上扑。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刺骨的凉意终于让她清醒了几分。
大学毕业之后，她和林韵如各自在生活的漩涡里打转。成年人的世界里，忙碌成了最体面的借口，彼此还能挂念联系，已是难得的情分。
云帆机场的暖气开得十足，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的对比。沈映初刚穿过自动门，羽绒服上还沾着从停车场带进来的寒气，就听见那标志性的一嗓子：
“初初！”
抬眼望去，一个穿着棕色系带大衣、内搭黑色高领衫和皮质包臀裙的身影正用力挥着手。林韵如站在行李推车旁，栗色长发微卷，脸上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
这丫头，冬天又穿这么少。
沈映初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林韵如已经丢下推车扑了上来，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衣上沾着室外的寒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不怕得老寒腿吗？”沈映初轻轻推开她，上下打量着那双在加绒丝袜包裹下依旧笔直修长的腿，“还以为自己十八呢？”
林韵如收回张开的双臂，环抱在胸前，眯起眼睛围着沈映初转了一圈：“确实没你懂保暖。”她的目光落在沈映初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及膝羽绒服上，嘴角扬起调侃的弧度。
沈映初心虚地紧了紧衣襟，顺手接过推车：“走吧，车在停车场。”
相比林韵如的火辣时髦，沈映初确实是“保守褂”的，厚实的羽绒服裹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白色牛仔裤配雪地靴，整个人像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企鹅。
云市的冬天总是来得早、走得晚。连续几日的风雪把城市染成一片白，今天却意外地放了晴。正午的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映初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林韵如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跟在身侧，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年的见闻。阳光恰好从侧面照过来，在沈映初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了神。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
“你想什么呢？”林韵如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车在哪边？”
沈映初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边，B2区。”
从机场到沈映初的住处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房子是复式结构的loft，面积不算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米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随处可见的绿植，整个空间透着一种慵懒的温馨。
一楼客厅最大的亮点是那扇拱形的全景玻璃窗。此刻，午后的阳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琥珀色的光晕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像极了时光的碎屑。
林韵如站在窗前，眯起眼睛享受阳光的温度。她脱了大衣搭在沙发背上，转身看向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沈映初。
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叫，沈映初正往马克杯里放茶包。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
林韵如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真放下了？”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映初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或许吧，都多久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蜻蜓点水，还未荡开涟漪就已消失。林韵如从中看到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藏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停下脚步，却发现早已忘记出发的目的。
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芬芳。
可有些伤口，即使结了痂，底下依旧是鲜红的血肉。
时光倒流，回到八年前。
十六岁的沈映初刚刚经历父母离婚。法庭上，父母为了财产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心里。最后，母亲季淑华放弃了争取房产和股份，只要了她的抚养权。
“初初不能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签协议时，季淑华的手在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她会连骨头都不剩。”
她们搬离了那个曾经装满童年记忆的家，在城南老区租了套两室一厅。房子虽旧，但季淑华用有限的预算布置得温馨整洁。她用仅剩的积蓄盘下一间小店面，改造成日料屋。
为了不让女儿有心理落差，她咬牙把沈映初送进了云升国际中学，是全市最好的私立学校。
“妈妈只希望你好好读书，有个好未来。”搬家那晚，季淑华摸着女儿的头，眼眶通红却没有让泪掉下来，“我们重新开始。”
沈映初在黑暗中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发誓要成为母亲的骄傲，绝不辜负这份沉重的爱。
九月一日，开学日。
“初初，起床了！早餐在桌上，趁热吃！今天开学第一天，千万别迟到！”季淑华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一边火急火燎地套上高跟鞋，新店今天试营业，她约了食材供应商。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沈映初皱着眉从被窝里挣扎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又是个阴雨天。她心里无端地一沉。
餐桌上是简单的早餐：煎成心形的鸡蛋、烤得微焦的吐司、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沈映初安静地吃完，收拾好碗筷，在玄关处挑了把素蓝色的折叠伞塞进书包。
推开门，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新住处离学校五站公交。早高峰的车厢挤满了学生，沈映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雨水在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是谁的眼泪。
云升国际中学的校门比她想象中更气派。鎏金的校名牌匾在阴雨天依旧醒目。透过大门，能看到宽阔的林荫道和红砖砌成的欧式教学楼。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进校园，有人由私家车接送，有人像她一样坐公交而来。
沈映初捏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走进校园。
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分班信息，她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高一(6)班，教学楼三楼东侧。
她一边走一边默记路线：进大门左转，经过图书馆，绕过中央喷泉，第二栋红砖楼就是高一教学楼。这是她的习惯，把未知的环境变成可控的地图，才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爬完三层楼梯，走廊尽头就是6班教室。沈映初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学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声、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开合声混杂成新学期特有的喧嚣。
沈映初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最后锁定在靠窗那第三排的空位。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呀？”
清脆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沈映初转头，对上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女孩脸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让人感到一种甜蜜。
“沈映初。”她小声回答，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裙边，“你呢？”
“林韵如！叫我阿如就好。”女孩大方地伸出手，“你的名字真好听，像文艺片女主角！”
沈映初迟疑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这个女孩像个小太阳，明媚又自信。
就在这时，班主任推门进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叫周敏，戴着细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简短自我介绍后，开始安排大扫除。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女生擦桌椅窗户，男生拖地搬桌椅。沈映初和林韵如被分到一组，负责教室后排。
擦到最后一张桌子时，林韵如突然“咦”了一声：“这儿怎么是空的？没人吗？”
前排一个短发女生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我们班有个超级富二代，今天没来。人家哪需要第一天来打扫卫生。”
“真的假的？”林韵如眼睛一亮。
“赵嘉川，赵氏集团知道吧？就是他家的。”短发女生神秘兮兮地凑近，“而且人家不光有钱，脑子还特好，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常年霸榜年级第一。听说长得还特别帅，不过性格有点冷，不太好接近。”
林韵如兴奋地戳了戳沈映初的手臂：“听见没？现实版言情小说男主！”
沈映初没说话，只是用抹布仔细擦拭桌面的边角。阳光不知何时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上。
深褐色的木质桌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凑近了些，发现桌面上用圆规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有力：
昨夜雪深一尺，今朝日出万丈。
笔锋在转折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某种不甘的延伸。沈映初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凹陷的刻痕，心底某个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行诗莫名触动了她。昨夜雪深，今朝日出，像极了母亲常说的那句话：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
“你说这个赵嘉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韵如一边擦拭窗台，一边好奇地问。
沈映初的指尖还停留在那行刻字上。她看着那清隽的字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应该是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或许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指修长，握着笔时会微微用力。
“大概……是个很特别的人吧。”她轻声说。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将那行刻字照得愈发清晰。沈映初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这个名叫赵嘉川的少年的座位上。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有些局促，仿佛侵入了别人的私人领地。
她站起身，准备换个位置擦拭，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女生围在教室后门，低声议论着什么。沈映初隐约听见“赵嘉川”三个字，还有“刚在校门口看见”、“真的好帅”之类的片段。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教学楼下的林荫道上，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过。她想，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穿过人群，走向这间教室。
可是直到大扫除结束，那个座位依然空着。
班主任收齐名单后，开始安排座位表。沈映初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韵如就在她旁边。而那个靠后排的空位，依然属于未露面的赵嘉川。
“他今天大概不来了。”林韵如有些失望地小声说。
沈映初整理着新发的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那个空座位。午后的阳光正从那个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将桌面照得发亮。那行刻字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邀请。
放学铃声响起时，沈映初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她收拾好书包，经过那个空座位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沈映初站在桌前，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痕。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名叫赵嘉川的少年虽然她还未见过他的模样，还未听过他的声音，但某种无形的线，似乎已经将他们的命运悄然连接。
窗外，暮色渐浓。
沈映初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转身离开了教室。
她在想，明天，那个座位还会空着吗？
沈映初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高中生活里多了一个期待的秘密。
第一章修修改改终于写出来了！
不定期更新，会好好坚持写完我的第一本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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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