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舟不是爱打听闲事的人,可这一次,她非要弄清楚不可。
下了晚自习,庄舟混在喧嚣里,目光一直锁着六班门口,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人群渐渐稀疏,才终于看见金禹真,缓缓地、慢慢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她默默跟在金禹真身后,没有靠太近,心里反复琢磨着要怎么开口才不唐突,也不显得目的性太强。
这一想,就跟着走了一路。
直到拐进一条小路,才蓦然发现,原来她们回家的路,是同一条,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头脑清醒了,步子也自然加快了,可她发现,金禹真走路慢慢悠悠,而庄舟向来脚步又快又急,一个慢,一个赶,想必就是这样错过的吧。
小路被冬夜裹得安静,连风都轻得不敢出声。
庄舟的脚步越来越快,前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步伐也跟着急促和慌乱起来。可她再快,在庄舟眼里依旧是慢的。庄舟不再犹豫,迈开大步追上去,紧靠着她身后,轻轻喊她。
话音刚落,便见金禹真身子陡然一机灵,像被惊到的小鹿,猛地叫出了声。
庄舟也被她这猛地一机灵给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心头一颤。
原本想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立刻放轻声音,轻声安抚:“别怕别怕,是我——庄舟。”
本来不想制造尴尬的,这下反倒弄巧成拙,气氛尤为尴尬。庄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心里的念头没管住,一时脱口而出:
“你……胆子这么小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道路两旁的枝桠歪歪扭扭地横在半空,黑影重重,像要伸手抓人。
金禹真害怕极了,瑟瑟缩缩地直到看清面前人是女生,还是庄舟,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下来,刚才悬着的心也慢慢落回原处。
大概是惊魂未定,她很小声:“是你呀,害得我以为有贼跟我呢。”
庄舟见状,立刻慌了神,连声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突然追上来,吓到你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金禹真还是不敢大声。
庄舟连忙说:“我今天放学晚了些,走在你后面,越看越觉着背影像你,但又怕认错,直到跟得近了些,才敢确认……想不到我们竟然同路哈。”
庄舟解释完,两人便挨着肩,一同慢慢往前走。
可毕竟不算熟,又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一时之间,路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枝桠晃动的轻响。
庄舟一向胆大,不怕走夜路,她只是慢热,却从不会退。
她的心里记挂着要打听的事情,可如今又真心想和金禹真走近一点,这女孩一碰就紧张,一吓就慌神,庄舟忽然觉得有点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多靠近一点,再多护着点。
金禹真个子不高,步子迈得小,走得真慢,也真耐得住性子,庄舟却终于按捺不住了,开口打破了沉默。
“其实,初中那会儿,咱俩座位离得远,当时又都不太爱说话,就没那么熟。”
“说得是呀。”金禹真轻轻叹了口气。
庄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惋惜,心里有了底气,顺着话题多闲聊了几句。两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越聊越熟络。不聊不知道,这随口一聊,两个人最后都惊讶了——她们两家竟然在前后挨着的两个小区里。
庄舟很快判断出金禹真不是真的喜欢独来独往,只是性格过于内向、腼腆、不敢说话,所以没什么朋友。
她应该也渴望交朋友的。
庄舟进一步问下去:“你平时……一直都自己走吗?”
金禹真轻轻“嗯”了一声,有点落寞,声音低低的,像被夜风一吹就要散掉,“一直都是一个人走。”
庄舟抬手腕看了看表。其实这个时间,天还不算太晚。
路灯整整齐齐地亮着,暖黄的光淡淡地铺了一路,两旁住户的窗里也透着灯光,道路中央偶尔也有车子驶过,算不上偏僻冷清。
安城虽是小城,却向来安稳,治安也好,怎么着都不至于让人提心吊胆。可一看到身边的小女生,胆子这样小,这样容易受惊吓,庄舟心口忽然就轻轻一揪。
高中这三年来,她是不是每天都这样独自走在夜里,一点风吹草动就神经紧绷,一点黑影就吓得屏住呼吸?
一想到这,庄舟心里又软又酸。只觉得这人,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她好心问:“那你要是怕,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放学的,我陪你好不好?”
金禹真猛地抬眼,眼神一下亮了,很快乐却又难以置信:“庄舟,你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啊。”庄舟也笑得很快乐。
望着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单纯、胆小又软得让人心疼的小女生,庄舟挂心的那件事终是没敢开口。
第一次靠近金禹真,第一次了解她,看见她天真又那么容易快乐,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舍不得了。庄舟终究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把想问的话,悄悄藏进了夜色里。
夜里十二点,整栋楼都静了。
庄舟终于放下笔,做完的作业册和看完的旧报纸摊了一桌。
她向来喜欢读报,从《人民日报》到《安城晚报》,从国家大事到市井小事。这些天,她把《安城晚报》翻得格外仔细,连边角的短讯和不起眼的新闻都不放过。
窗外漆黑,屋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疲惫感刚漫上来,未尽的事又撞进心里,挥之不去。
庄舟睁着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想好了,如果汪渡海明天还不出现,不管怎样,她也要豁出去,打听他的下落。
第二天到学校,如她所料,汪渡海依然没有来。
午间的时候,庄舟下意识地在食堂里寻着,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金禹真就坐在角落里独自埋头吃饭。
她端着餐盘径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金禹真抬头看见是庄舟,快乐地笑起来。
小女生真的太单纯了,庄舟甚至觉得她都不会有多余的心思,东拉西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后,便不再绕弯子。
庄舟嗫声问:“金金,近日学校里的谣言是咋回事呀,说的是不是你们班的谁谁谁?”
金禹真微怔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很小声地说:“噢,汪渡海吗?是啊是啊。”
庄舟也跟着放低声音,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过来点,我跟你说哦……”庄舟把头贴过去,仔细听着。
“听说他家里卖假药,吃死了人。”
金禹真的话说得太轻,却又太刺耳,周遭食堂的喧闹、碗筷碰撞声、同学们的说笑声,一瞬间全都远了,庄舟只觉脑袋一“轰”,手里的筷子差点握不住。
她目瞪口呆:“啊?胡说八道吧。”
金禹真说:“不好说呢,我前天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听见老师们也在讨论呢。不过我们班很多人都不信。”
许是平日里没什么人愿意陪她多说几句话,这会儿有人愿意听,金禹真反倒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话也多了起来。
“他人可好了,谁有困难都愿意伸手帮一把,班里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庄舟无力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好的人,必是家教有方,家里怎么可能干违法的事?我也不信。”
口中的饭菜已是味同嚼蜡,庄舟心沉了一道,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饭粒都戳散了。
金禹真很惋惜地叹着气,送到嘴边的勺子停在半空:“唉,第二**复习都开始了,也不知道他得耽误多久。”说完,张口机械地嚼了几口菜,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哑声问庄舟:
“啊,庄舟,你认识他啊?”
庄舟不瞒她,如实回答:“他也帮过我,是个很好的人。”
和汪渡海仅仅短暂地接触过,根本谈不上一丁点的了解,可是庄舟心里就是莫名笃定——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庄舟这一天都郁郁寡欢,但自从昨天被物理老师训斥后,轻重缓急倒也分得明白。上课的时候,她依旧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该记的笔记一字不落,甚至她还多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字迹清清楚楚,步骤标得明明白白,心里悄悄抱着一点微弱的期盼。
这份小小的期待,她谁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在心底,和高考的压力一起,轻轻压着。
自习课上,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大多数人都埋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没人说话,没人走神,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赶——为了几道题、几分名次、一场决定未来的高考。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室内的人浑然不觉,眼里只有书本、笔记和近在眼前的未来。整间教室,都被一种沉默又滚烫的努力填满。
高三学子,从来都是这几种模样。
有人看着散漫,课上一听就透,作业不慌不忙,不用埋头死学,成绩却稳稳靠前。
有人全凭苦学,起早贪黑,笔耕不辍,每一分都靠死磕换来,好不容易挤到前列,半点不敢松懈。
还有更多人,明明足够努力,课不落、题不少刷,可成绩始终在中游徘徊,用力追,却总也赶不上前面的人。
大家读着同样的书,朝着同一个高考,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辛苦与结果。
庄舟就是第二种,如果发挥稳,应该能考上211。后来从金禹真口中得知,汪渡海就是看上去不怎么费力,却一直很聪明的人,他把许多课余时间都花在了篮球上,但只要跟着学校复习,考个一本大学还是非常轻松的,如果能多下些功夫在学习上,那么他的上限或许很高。
可要是落下了......时间不会停下等他,高考不会为他多留一丝余地。
庄舟心里又酸又涩。
数学老师这时经过一班门口:“庄舟,跟我去数学组取卷子。”
“好。”
庄舟是数学课代表。
试是昨天考的,庄舟捧着一摞卷子,一眼扫过上面的红字,此刻倒无心去翻自己的分数。人已快迈出数学组办公室时,脑中忽然想起金禹真的话——老师们私下也在议论那件事。
数学老师也教六班的,或许她知道点什么。
脚步骤然顿住,庄舟在门口迟疑了片刻,转身走回数学老师面前。
可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学校对早恋管得极严,她生怕贸然打听一个男生的事,会被老师无端怀疑,就愣愣地杵在那。老师见她迟迟不走,不由抬眼望来,一脸疑惑。
“怎么了庄舟?”
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她才支支吾吾挤出声:“老师,我想问……六班的汪渡海,什么时候回学校?”
数学老师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庄舟身上,让她瞬间浑身不自在。
“你找他干什么呀?”老师问。
庄舟脑子倒没大乱,就是胡乱抓了个荒唐的借口,张口就说:“没什么,就……他跟我借了钱,没还,我怕他不来了。”
老师半信半疑,但也没立刻戳破:“多吗?”
庄舟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不多就算了,虽然我听说他过两天就来了,但建议你先别提还钱的事。”
听到汪渡海快要回来时,庄舟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但转瞬又暗了下去。
她脑袋一空,顾不上多想,脱口就问:“他遇到难处了吗?传了好多天的谣言,不能是真的吧?”
那副紧张的模样,尽数落在了老师眼里。
庄舟立刻察觉到,快速收敛了神情。可老师没有给出任何回答,那片刻的静默,却让那原本就扑朔迷离的传言,仿佛在无声间得到了印证。
老师没再继续下去,轻轻一带,便转了话题:“庄舟啊,你是好学生,心思应全放在高考上。外界的事、别人的传闻不要打听,交朋友也要慎重,你这个年纪心思单纯,容易被看不清的人和事影响。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才是最重要的。”
庄舟不喜欢听这些说教的话,更不理解老师何故着重地告诫自己要慎重交友。她能有什么旁的心思呢?她不过是期待,真相千万不要像谣传那样难听罢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又偏偏在高考这么关键的时候,她真的不希望,任何一点不好的事,都落在他身上。
可是在老师面前,她的脸上却只能摆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只是压在卷子下方的手指轻轻蜷起,心里说不出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