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庄舟又没有出去,悻悻地坐在座位上。
上课铃声结束,她随大流站起来,又坐下。
物理课不知上了多久,庄舟抬眼时,黑板上早已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导线、电阻、电流表交错缠绕,老师的讲解声像隔了一层雾,忽远忽近,飘不进她耳朵里。
直到耳边突然炸响她的名字,她才猛地回过神。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一抬头,前排和四周的同学齐刷刷朝她望来,她心脏一紧,意识到自己被点名了多次。
庄舟瑟瑟地站起身,脑子一片空白,刚才老师问了什么,竟一句也没听见。
物理老师出了名的严厉,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站着发什么呆?叫你三遍都听不见!”
庄舟脸颊发烫,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都高三了,心思还飘到哪儿去?高考不远了,由得你上课走神吗?再不紧张起来,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刻薄又扎心的话砸下来,她只觉得眼眶发酸,直到老师不耐烦地让她坐下,她才僵硬地落座,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好学生,就这样,人生第一次在全班面前出糗。
安城是位于北方的一座五线小城,三九天一落,高三的日子就更冷了。
庄舟坐回座位上,铆足精神认真听了一会儿课,心又飘向了窗外。不是为了看雪落,是担心那个十来天没来上学的少年,流言像寒风一样钻遍校园。
谣言传得越来越不像话,说他家里出了大事,有人说得难听,什么惹了事、害死了人,甚至被追杀,说得有板有眼,好像他再也不敢来学校了。
她一句都不信。
那个总是笑得干净、待人礼貌、眼神比阳光还暖的少年,怎么可能出自那样不堪的传闻里。
他叫汪渡海,直到两周前庄舟和他才算真正结识。
其实,早从高一起,庄舟就留意到他了。
每当上课铃响,走廊里总能看见他抱着篮球,急匆匆从球场往教室赶,脚步轻快又莽撞,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想不注意都难。
高挑个子俊少年呼啸而过,难免撞到人,庄舟一开始总是幸免的,后来便多数时候无法幸免。每次她回头望去,他都一边匆匆走远,一边回头笑着道歉,语气里带着几分跳脱,却又不失礼貌。
无心之失,总叫人气不起来。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别的交集。
那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不打听,不招惹,终日安静寡言,埋头读书。就这样,默默地,从高一留心到高三。
安城的冬天,只要下过一场雪,路面便会连着许多天结着冰。雪化不掉,白天被阳光晒得半融,夜里又重新冻硬,隔天清晨路面就会又亮又滑,人一不小心就会踉跄。
那天一早,眼看就进学校,门口那处斜坡,她因走得急,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下去。本就松垮的旧书包拉链崩开,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顺着冰面滑出去老远。
又疼又窘迫,庄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去捡时,一道身影停在她前面。
虽然素不相识,却并不陌生。
她一时怔住,瞪大眼睛看他,一声也不敢出。少年也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帮她一本本捡回来,还细心拍掉书本上的碎冰,整整齐齐地递到她手里。
庄舟像是摔傻了,微仰着头,怔怔与少年对视。他脸庞偏瘦,下巴微尖,庄舟第一次看清那么小的脸上嵌着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亮得干净。双眼皮又宽又分明,睫毛很黑很长,眼尾微微弯着,温温柔柔的。
他又回身捡起冰面上的书包,用力抖了抖,拍掉上面的冰粒,仔细看了看,说:“拉链坏了,不过我能修。书你先捧回教室,第一节课间,我保证修好给你。”
庄舟将重重的一摞书紧紧抱在胸前,表情微讶,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天寒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怯怯问道:“那……你怎么给我?”
少年轻悠一笑,左脸颊立刻陷出一颗很深的酒窝,笑容里藏不住的笃定:“你不是一班的吗?庄——舟——”
庄舟心头一震,愈发意外:“你怎么知道……我?”
“我是怎么知道的?”少年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样直白,竟有些羞涩,垂眸略一思忖,干脆以笑掩饰:“嘿,反正就……知道了呗。”
“可我不认识你。”庄舟性子内敛,眉目略显清冷。
少年面露赧然,愣了两秒,倏尔一笑,将身板挺得笔直,说:“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吧,我叫汪渡海,和你一届,高三六班的。”
庄舟看他那庄严又郑重的样子,心里其实很想笑。
本来天寒地冻的,她却感到心底似有暖流拂过,漾开一圈圈的欢喜,可脸上依旧安安静静,半点情绪都没流露出来,只淡淡地“哦”了一下,说:“那就……谢谢你了。”
汪~渡~海~
她怕转头就忘了,走去教室的路上,默默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边默念边去猜是哪几个字。
早读的余温还没散,第一节课的铃声就落了下来。教室里大半人都撑着胳膊,眼皮半耷拉着,所有人都在困与醒之间硬撑,安静得只剩下讲台上老师手中粉笔沙沙的轻响,和偶尔起伏的哈欠声。
但是庄舟,罕见得没有一点困意,听课效率竟然更高了。
下课铃声刚一刺破沉闷,教室里立刻伏倒半片,她却一刻也没多留,生怕汪渡海来喊她名字,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
她立在走廊窗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时不时往六班看去。
六班的老师大概是拖堂了,两分钟后才见班门打开,可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和一班如出一辙。下一秒,汪渡海便从后门走了出来。
庄舟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睫毛轻颤了几下,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一班和六班相隔四五十米,但他人高腿长,步子又大又轻,三五步便踏了过来。
汪渡海一见她,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又亮又暖,像摘了天上的太阳揣进兜里。好看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小骄傲,说:“修好了,快看看。”伸手将书包递到她面前。
庄舟下意识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暖暖的,她没敢多看他,心跳却悄悄乱了一拍。
手里的书包似乎有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拉链修得服服帖帖,拉起来顺滑利落,一拉到底,半点不卡顿。
庄舟的性子向来慢热,对着刚结识不久却又留心很久的人,想多说几句却觉得拘谨,但她觉得应该礼貌道谢,便提起勇气微仰起头,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了声——“谢谢”。
汪渡海瞬间眼底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更灿烂了,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忽然多了几分不自在的软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轻轻挪开。
一开口倒结巴上了:“那……行,我、我修理东西特在行,以后小到什么拉链啊、圆规啊,大到电子词典啊、电脑之类的,都可以找我,我全能修。”
庄舟的心被这份干净又真诚的小太阳照得亮堂堂暖洋洋的,原本的拘谨一点点散掉,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痛快地点头“嗯”了一声。
大男孩的笑意还在眼角腼腆地漾着,庄舟见他转身要走,好像被什么力量推着似的,径直开了口:“你是哪几个字?”
“??”
女孩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汪渡海个子高,距离远,不知是没听清,或是一时没反应到,下意识挑了下眉。
庄舟呆呆望着。
大男孩黑亮的眼珠微微一转,带着点后知后觉,脸上瞬时绽开了清澈又了然的笑,说:“轮渡的‘渡’,汪洋大海的‘汪’、‘海’。”
“含水量这么高吗?怕不是……五行缺水吧?”庄舟心里刚冒出来的念头,没过脑子就念了出来,但是她声音很小,以为对方听不清。
“你还懂这个?”
庄舟一愣——这回他倒听清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两下摇摇头,没话说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妈信,但我不信,这不科学。”汪渡海闲适一笑,人便悠然倚在窗边。因身形高挑,臀部恰好抵在窗沿上,整个人松松懒懒地倚着,头微微侧歪着,问庄舟:
“你呢?庄周梦蝶的‘周’?”
庄舟说:“是‘小舟从此逝’的‘舟’。”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我当然知道。”
汪渡海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庄舟便一眼看出来,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心跳得很快。
“还蛮搭的。”汪渡海小声咕哝着。
“搭什么?”庄舟问。
上课铃声响起,汪渡海唇角微扬,顺势丢下一句“我走了。”
庄舟呆望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忽然忘了太阳从哪边升起来的,她和他,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认识了。
可谁能想到,仅仅认识两天后,汪渡海却突然请假了。
庄舟一开始猜测,他大概只是病了,或是临时有事,顶多两三天,肯定就会回来上课。毕竟高三的日子,连生病都要掐着时间,谁也不敢轻易落下一节课。
可一天,两天,三天……直到今天,他一直没来上学。
谣言不知从哪天起,悄悄在年级里散开。
越传越夸张,越传越吓人。
庄舟不信谣言,但她心里清楚,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这一点恐怕假不了。
有个和汪渡海同班同学的女生,叫金禹真,是庄舟不那么交好的初中同学,但也没有矛盾,只是初中时来往就不多,久而久之便显得生分,换作平时,她不会主动去联络对方。可现在,她突然想硬着头皮,去打听一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