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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草药

马车。

岳棠眠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凝雾。她的手热乎乎的,攥着她的手。

“庄主醒了?”凝雾连忙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可认得我?”

岳棠眠见她一脸紧张,倒起了玩笑之心,茫然地应道:“燕燕,我怎会不认得。”

凝雾本就红着眼眶,听了这呓语,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一掀马车帘子,对着赶车的祁清霜吼道:“车好颠!说了多少次了!”

祁清霜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岳棠眠一见凝雾已经急得手足无措,连忙推了推她:“干嘛这么凶。你多久不见你家老祁。我逗你的,你是凝雾。”

凝雾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抹了抹眼泪:“哪里认得我。只认得老祁,都不认得我了。一骂他你就急了。”

岳棠眠被她一番抢白逗笑了,一笑又觉得肩膀的箭伤一跳一跳地肿痛,痛感丝丝缕缕牵扯着全身,忍不住抬手要摸。却被凝雾一把抓住手:“不要乱动。”

岳棠眠握住她的手,轻轻说道:“总是这么急吼吼的。小鱼儿本来稳重,你整天急急急,他也急了。像什么样子。小祁丫头素日看着慢悠悠的,做事也是急脾气。看你把孩子们带成什么样。”

凝雾冷哼一声,垂着头不答话。

岳棠眠晃了晃她的手:“小狸现在怎么样了?”

“薛谷主昨晚到了,当即就去看过了,用针施药,说二小姐现已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长期静养,不能情绪起伏和动手。其实我看这两天,二小姐也是颇有起色,起码不吐血了。只是看着没精神,蔫蔫的,往日爱吃的也吃不上几口。倒是脑筋清楚,整日和小祁胡闹,要小祁陪着。燕阁主是故作镇定,其实方寸大乱,吵着要去东海那一路,杀光所有人报仇。被薛谷主劝着先回蜀地,去薛谷主家里淘弄草药去了。”

岳棠眠想问问岳渊做事做的如何,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只余一声叹息。凝雾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用担心了。现在多事之秋,大家都劲往一处使,少爷也不是盛气凌人的人,大家都信服。我看,倒比当年庄主接手时顺遂些。”

岳棠眠忍不住笑了笑:“还有人问,我当了庄主,岳家庄会不会改姓孟。哼,不叫他姓孟的跟我姓就不错了。现在还有人用小鱼儿的身世做文章么?”

凝雾沉默了一下,烦恼地应道:“庄主就别管这些了。自小姓岳,为岳家出力的孩子就是咱们家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谁能保证谁家往上数几代,就没有女人红杏出墙,珠胎暗结,不相干的外姓人就成了同姓呢?”

岳棠眠差点大笑出声,一笑又觉得伤口剧痛,便咬着下唇憋笑。笑着笑着,又反复琢磨“红杏出墙,珠胎暗结”两个词,想着想着,苦笑一声:“凝雾,你叫冯大人代我写一封罪己诏,盖我的印,昭告全城。”

“什么内容?”

“哎,他看着写吧。让他写难听点,就说我让的,尽管写。”

凝雾为难地低声说道:“上次,上次……”

“若老师还介意冯桐阁的事,就不是我的老师了,不会不敢写的。他自然知道分寸。”岳棠眠喃喃说道,“我如果活着,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死了,是老天有眼,罚我这罪人。”

“庄主到底以为自己何罪之有?”

岳棠眠只觉得千头万绪压得难以呼吸,喉咙发堵,撕不开口子说不出话来,只深深叹了口气。凝雾生怕她又昏过去,只攥紧她的手,东拉西扯:“庄主想不想见一个人。”

“我一直都说想啊。怎么就能不让我见小鱼儿呢?你们是不是都疯了呀?”

凝雾嘟囔着:“这么说,你是根本没想起那个人了。他要为你哭瞎眼睛了。”

岳棠眠一愣,隐约猜到她的意思,冷哼一声:“为我哭瞎眼睛的人,要从天涯排到海角呀,我哪能个个记得。”

凝雾从怀中拿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帕子上用银线绣着茉莉花,上面有一点浅粉的胭脂印子,赫然一滴暗红色的血迹。岳棠眠被这血迹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手帕:“他又受伤了?”

凝雾连忙应道:“不不不,他挺好的。只是说,怕给你写什么,人多眼杂,所以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给你。”

“他又疯了?又想死?”

凝雾见她急了,反而一脸无所谓:“真奇怪。庄主不是说记不得,怎么又殷切地问起来了。”嘟囔着便将手帕收进怀里。

岳棠眠被她悠然的样子气笑了,笑了一会,轻声说道:“正好我出来养伤。有机会,叫他来尽快来见我。偷偷的。”说罢又脸红:“整日帮我做这些事。我不害臊你也不害臊。”

凝雾笑着附身到她耳畔:“害臊。害臊我就生不出小祁了。”

岳棠眠笑得伤口痛,用能动的右臂狠狠打了她一把:“再说浑话。伤口本就不易好。”

凝雾笑着抿嘴。

突然,车仿佛缓缓停了,一阵喧闹声。

凝雾一掀帘子,竟然是五六个乡亲拦在路上,都背着或拎着筐,见他们停了车便凑过来。凝雾皱了皱眉,见祁清霜已经下马车,她便不敢下马车,只在车上行礼问道:“诸位乡亲何事拦路?”

这几人互相看看,打头的上前应道:“我等都是采药人。不知这位是庄里的哪位贵人。听说庄主受了伤,这个,有些药材。土贝母,白蔹,治外伤有奇效。都是我们此前进嵩山等深山采的,属实难得,都是三年生,药性最佳。卖给收药的,收药的不识,险些与普通货混在一起。送去府里,府里不敢收。我们便在路上等,看能否碰见说得上话的大人。等了好几位大人,都婉拒了。这些药材属实难得,想着庄主或许用得上。哎。”

凝雾和祁清霜面面相觑,都面露难色。却听见马车里,岳棠眠的声音传出来:“凝雾,收着吧。询价,当是买的。采药不易。”

凝雾会意,跳下车去,向众人行礼:“多谢诸位一片好意。这药材我必定捎给庄主身边的名医,酌情使用。诸位一定开个价格,庄里不许随便拿庄户的东西。这是自从有了青峦庄就定的规矩,纵然是庄主亲自来,也不敢随便破了。否则,我们不敢收。”

一番推阻,凝雾终于塞了钱给乡亲,乡亲们见收了药,这才离去。凝雾向车上搬药材,一掀帘子,突然见到马车里多了一个灰衣人。凝雾吓得汗毛倒竖,祁清霜已经抽剑扔给凝雾,电光火石之间,二人的剑已经刺向那人。那人快得几乎看不清,一腾身躲过,双掌直打祁清霜,袖中毒针纷纷向他甩出。凝雾一惊,一剑划开祁清霜的外衣又一把剥去,卷了毒针反而打向这人。祁清霜已经认出来人,太熟悉这武功路数,双手指缝夹了毒针与这人对掌。这人被夹击,又是腾身躲过,一阵烟一样钻进马车。凝雾急得一剑掷进去,却被祁清霜飞身用剑鞘接住,站定对这人行礼:“薛谷主好有雅兴。”

薛盈这才回头,慢悠悠地脱去灰衣,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衣服:“你们两个,这样不警惕。叫人纠缠。大姐真叫人杀了你们都不知道。”

岳棠眠说道:“别闹了。世间几个人防得住兄弟你呢?赶紧赶路吧。”

祁清霜匆匆收拾妥当,赶马车前进。凝雾有些尴尬,要行礼向薛盈致歉。却是薛盈笑嘻嘻向凝雾行礼:“抱歉,一直想试试二位的武功。可是凝雾姐姐忙来忙去的总不得空,今日实在技痒,吓到了凝雾姐姐,还扯坏了祁大人的衣裳。”说着便开始脱衣服,又一掀帘子,将自己的花衣裳披在祁清霜身上:“赔给你。”

祁清霜只是笑着:“薛谷主还是拿回去吧。”

薛盈脸色一沉,冷笑:“跟我也要客气了。”

祁清霜在专心看路,只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薛盈这件花里胡哨,晃得人眼晕的衣裳,仍是笑着应道:“给我我也没处穿。又不去扮毒蘑菇。”

众人都笑了起来。薛盈又气又笑,从后面拍了一把祁清霜的后背:“赶你的车吧。”

岳棠眠轻咳了一声:“有人管管我吗。”

薛盈这才老老实实坐好,正色向岳棠眠行了一礼:“大姐,燕拂本不叫我与你商量。既然你醒着,我还是说了,你心里别嘀咕。实话说,你这伤恢复的不好。但有我在,或有转机。燕拂说她兴许是清创时下不去手,当时没有清干净,现在伤口感染,我是要重新清创。那就必然要脱去部分衣物……”

岳棠眠摆手:“何须啰嗦这些。救我小命,没有这些说法。”

薛盈笑不出来,仍是脸微微抽了抽:“清创,实在疼痛难忍。是要将伤口溃烂处整个剜去。绝不能再拖,再拖感染至全身,必有性命之忧。一会到了养伤的住处,稍作休息和准备,我就要动手了。”

岳棠眠听得只觉全身生疼,微微往凝雾怀里缩了缩,硬着头皮应道:“昔日有关公刮骨疗毒。我亦……”

薛盈应道:“那倒不必像关公一般硬挺着。我这再世华佗,有一改良麻沸散的方子可用,稍可缓解。”

岳棠眠从未听过医者自然而然地夸口自己华佗再世,强忍笑意:“薛兄弟只管用,只管治。我信得过。”

薛盈拉过刚刚乡亲送来的一筐草药,拿出药材对着阳光看了看,闻了闻,又小心地放回去:“确实都是好东西,像是嵩山深山来的。嵩山险峻,一株药许是一条命。如今洛城元气大伤,强敌环伺,虎视眈眈。近日开了城门,几乎无人弃家奔逃,反而是许多人参军入伍,共守家园。大姐纵然为了这些乡亲,也不可有放任生死的念头。你若是没有一口想活的心气,再好的药,再好的医术也是无用。”

岳棠眠看看这些草药,又看看薛盈,总觉得这些草药也是谁为了宽慰她的刻意安排,却不愿细想。她听着这些听了多次的话,反觉得一阵酸涩的悲凉,苦笑一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