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岳棠眠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额头凉凉的舒服，听见好像谁的脚踢在床上的声音，皱了皱眉，只是眼皮发沉，全身无力，终于努力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女子，正为她用湿帕子擦拭额头。这女子一双手臂精瘦，皮肤几乎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一条小蛇刺青从手腕蜿蜒进衣袖，一头短发，看着三十岁左右模样，一双明亮的黑圆眼睛，嘴唇偏厚，温软的南方口音:“岳庄主，醒啦？”
岳棠眠一个激灵，一把抓住她的手:“卢将军，你？”
卢靖潮拍了拍她的手，扶着她重新躺好:“你怎么样？”
岳棠眠不肯放开她的手:“你来了，就是不走了？”
卢靖潮无奈地笑了笑:“要这么快走我就不来了。”
岳棠眠仍是紧张地问道:“你丈夫跟你来了？”
“当然了。哑巴在门口，不便进来。庄主想见他？”卢靖潮的眼神看了看她的肩膀，岳棠眠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不好意思地说道:“恕我失礼。你看你们不远万里来，我都没有给你们接风洗尘。本来念着给你备新茶。便等着明年清明前，叫燕拂带你去蜀地，摘了新芽，现炒现喝，就要一个鲜灵劲，美得很啦……”
卢靖潮的手臂感觉到她的呼吸都灼热发烫，皱了皱眉，将冰凉的毛巾覆盖在她头上:“庄主不要激动，好好静养吧。”
岳棠眠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敢再闭上眼睛，又觉得天旋地转，额头和眼眶生疼，仍是握着她的手:“卢将军，现在洛城？”
卢靖潮冷笑，应道:“孟钧今年都不一定打得回来了。他端不住大盘子，叫岳庄主一拖，锅碗瓢盆，哗啦摔在地上都碎掉了。”
“这么说，南方那边果然四分五裂？”
“柳州桂州本来就不好管。洛城久久取不下来，那里谁还信他的。”卢靖潮笑着挑了挑眉，“信我还多些啦。早给他们写信。”
岳棠眠终于笑了出来，瑶枝一见她肩头的纱布瞬间被血染透，连忙冲过来为她捆伤口。岳棠眠一见是她，抓着她的衣领:“瑶枝，粮食，粮食……”
瑶枝一边为她勒紧绷伤口的布条，一边应道:“庄主放心，只烧了那一个装陈粮的大粮仓，火扑灭了，其他粮仓一点事也没有。”
“卢将军那里连年没有粮食，你安排人……按照一早定下的。”
“是。”瑶枝扭头看了看卢靖潮，咧嘴一笑，“不怕卢将军笑话。庄主早吩咐了，等卢将军的脚一踏进洛城的城门，送粮食的马便拉着车，一脚踏出城门。”
卢靖潮无奈苦笑:“你这个岳庄主，算准了我要来。派去那几个小娃娃，也是个顶个的鬼机灵。”
岳棠眠想起岳渊一行人，伤感地笑了笑:“他们，一路可还平安？他们都不叫我见面，怕我激动，却写了字给我。哎。”
卢靖潮早被叮嘱过不要多说，却见岳棠眠满面担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岳庄主。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屡屡遭遇恶徒阻挠，千辛万苦，到了东海。东海也是匪徒横行。幸好是，有惊无险。只是燕阁主的小女儿，伤得重。燕阁主想带着她回蜀地医治，也不敢乱动。”
“小狸她怎么了？我说燕潜。”
卢靖潮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真的一无所知。岳棠眠一见她迟疑，更是急得满头冷汗，不肯松手:“卢将军，你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对我讲讲。”
卢靖潮看向一边的瑶枝，瑶枝欲言又止，岳棠眠看出她们在交换眼色，大呼:“不知你们是救我命还是要我命！实在不行就当是在给我上坟，求你们快说吧。”
卢靖潮只得轻叹一声，想了想，慢慢说道:“我只讲我知道的吧。
当时，岳少爷一行人，在青州地界，突然传出死讯。天下皆知是来找我的，真出了事，你们如何与我善罢甘休？急得我派人到处寻。想说，不一定真死了，即便是死了，我也得查明白。查着查着，就听说东海这边来了几个陌生人，一直在打听我。遮遮掩掩的不说自己的身份。为首两个好大个子哦，谁见了都记得。我想着八成就是他们，遂设下埋伏。若是，试试他们的本事。若不是，当贼人杀掉算了。
我当时约他们去白沙滩，本带人要先行埋伏，却被我手底下的叛徒暴露我的行踪，反而叫人埋伏。哎。幸好是叫他们救了。刘将军是个豪气人物呢，也不会水，非要下海去捞我家哑巴。我早说危险，哑巴水性好，纵然受了伤自己也能游回来。刘将军不放心，说水不过腰不危险。结果遇到回卷流，将他往海里拖。反叫哑巴将他捞上来了。人倒是没事，喝了好多水。
那时哑巴受了伤，我心里急，当场给他剥了上衣治伤。小祁见了，羞得扭头，我才看出来，这是个男装的女娃。你们小祁是个灵秀的丫头，好勇敢，对敌人出手不留情。一路上背着燕姑娘。岳少爷的胆魄武功也是不必说啦。我一看岳少爷，就知道是你们岳家的人。长得好像岳庄主，只是身量不像。本还奇怪他武功这么好，见了你们燕阁主，就不觉奇怪了。儿子像娘哦。
如此便是救命之恩。可是救命之恩，也不能让我随随便便带人投靠。这些小娃聪明，一开始不急着提投靠招降的事，只说是你们小狸受了伤，实在是不能马上走，要养伤。我当时给她看了伤，那小丫头鬼灵精，哎呦哎呦叫起来了，连连吐血，可怜呢。岳少爷说是，他们在青州地界就被高手截杀，是一位朋友，看在和你们刘将军的交情，冒死护送，才没有死人。但是小狸为岳少爷挡了一掌，本来小身板就脆的很，更是伤得不轻。岳少爷本想带她抓紧回去，她说，你们洛城岌岌可危，实在拖不得。她又说，一个人的性命，没有一城重。所以来了。还多亏她来了，她会说我们的土话，在东海才畅行无阻。否则除了我和贴身手下，常和你们中原人打交道，特意学过，谁会说你们中原官话。
岳少爷生怕再被截杀，又觉得，与其这样堂而皇之，被所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还不如隐匿行踪，出其不意地杀回来。所以拜托刘将军那位故旧，传出他们的死讯，又把信物传回你们洛城。
当时他们给我讲了这些，我如何不动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岳少爷，整天一见我就急，特别忧虑地和我说你们城里的情况。其实我想想也都知道了。你这个岳庄主，整天只想偏安一隅，上次跑来东海，还以为你是什么大本事，耀武扬威来的。没想到，反而是来被我打劫，还乖乖地把自己贴身带的新茶给我。还问我，这边收成好不好，吃不吃得上饭。想不想出海做生意。你上次说了这些，我虽没同意，也记在心里。你们岳少爷，也说，你们洛城，粮食堆成山，富裕的很。从不缺衣少食。本来我也是不信的。可是我拿出我们的存粮招待你们来的人，哎，他们没说什么，倒是一脸吃惯了的模样。再看看这岳少爷和刘将军的身坯，没有粮食，没有肉，如何养得起。一闭眼睛一想，我如何不心动。
我本来还想，你们是人人吃得饱，还是只有贵人吃的饱。可是小祁丫头一过来，我就知道了。若论出身，也无多高。可是品行武艺，言谈举止，多少娇惯的大户小姐也不敌她。她整天念着家里的爹娘，念着你这个干娘。小祁真是可爱的很，给我讲祁家夫妇三上泰山求子的故事。你说我对这丫头，怎能狠得下心来，冷着脸说你们洛城不关我事呢。整天听她叽叽喳喳地说，想吃些海里的鲜货水产，我便给她捞了些。看看这些内陆的孩子，没见过，别提鱼贝虾蟹，随便吃个海菜都高兴成什么样子。我说我们最腻烦吃这些，越吃越饿，不顶肚子。她小脑袋转得快，说晒干了卖给内陆好赚钱。平时干的都不常吃到，鲜的是见也未见过。
我听了这些，更加心动。你们刘将军，是个有意思的人。日日带着岳少爷，在军中给我们做活，和我们一起练兵。都和哑巴一来二去熟了起来。岳少爷老实，谁不问他，他没有话，只是闷头干活。本以为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却是菜刀也用得，铲子也用得，做菜的手艺仅次于我家哑巴。刘将军自来熟，整天和哑巴混，给哑巴说你们洛城多好多好，说岳庄主多好多好，说孟钧如何的欺凌你们。说的哑巴也动心，跑来吹我的枕头风。说我整天就是犹犹豫豫，既然免不了要来，既然心动，如何不赶紧来一趟。
其实上次见过你，我就想来洛城瞧瞧，可是我们那边，到处都是流寇，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没有不会舞刀弄剑的。纵然我手下能人辈出。可是我贸然一走，贼寇都不害怕了，家乡父老怎么办呢。你们岳少爷听了，说，东海贼寇多，乱，是穷的。富了，吃得上饭，念得起书，就不乱了。说我留下保护东海，顶多是用我这身板打一辈子的仗。如果我愿意出来，给东海找一个开商路的机会，或许是，什么，当时之利，万世之益。又说，我来是奇袭，是要我的名声，不是和孟钧硬碰硬。所以我留了好多人在东海，带了一些精锐来了。现在，在岳庄主面前。”
岳棠眠听罢这些，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卢靖潮絮絮说罢这些话，也大喘了口气:“累坏我了，早知叫哑巴进来说。”
岳棠眠这才反应过来，茫然地问道:“你相公不是……？”
卢靖潮一愣，大笑:“不是不是。他只是不爱说话，闷坛子，从小的诨名是哑巴。岳庄主精神好些，我带他来拜见。这人气人得很。打仗，做饭，算账，大事小情，都是好手。那张嘴却讨厌，不如叫他不说话。本想把他留在东海，他非说我在哪他在哪。我才带着。”
岳棠眠哭笑不得:“那……他如何称呼？大名是？”
卢靖潮笑着摇头:“岳庄主，我和哑巴都是火头军里长大。谁认字给起名字呢。他叫哑巴，我叫小毛狗。卢靖潮这名字，是我出了名，大家都讲，不能给别人说领头将军叫小毛狗，找了先生特意给起的。”
岳棠眠终于忍不住要笑起来，卢靖潮笑着将手轻轻搭在她身上:“岳庄主不要笑坏了伤口。岳少爷干练，打理洛城的事很有条理，安排我守城练兵。我先去了。”
岳棠眠想接着说什么，卢靖潮已经又为她拧了冷手帕搭在额头上，起身一阵风一样地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