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漆黑的夜空中嘶吼,巨浪如山峦般起伏。
一艘渔轮挣扎在海面上,笔直的桅杆在剧烈的晃动下化作残影,每一次海浪的拍击都让脆弱的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甲板上横七竖八趴着很多人,唯有易斯紧紧抱住桅杆,勉强站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瞳孔因兴奋而颤抖,纵使滔天巨浪覆盖眼前,也丝毫不畏。
他在期待,期待狂风中的歌声。
歌声未至,死亡先临。
黑墙一般的浪潮缓缓升起,遮天蔽日,停滞片刻轰然下压,珀耳塞福涅号像一片枯叶被轻易掀翻,碎裂的木板与身不由己的船员瞬间被卷入深渊。
腥而咸的海水灌入口鼻中,挤占着储存氧气的最后空间,他挣扎着,四肢却越来越沉重,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拖向海底。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一切光亮。
意识消散前,易斯如愿以偿,耳边迎来一缕歌声。那声音低哑、绵长,像是从深海最幽暗的缝隙中渗出,忧郁而凄惶,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听到歌声,他睁开了眼,是蓝天白云。
“我已经死了?这是天堂?”他手指微蜷,指尖是磨砂质感,粒粒分明,对于像他这种整日穿梭于沙滩与海面的人再熟悉不过了,他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沾满了土黄色的沙砾,混着海腥味。
易斯尝试活动自己的腿,却感到一阵酸痛,他艰难地坐起身,看到一片辽阔大海。
传说,人死后灵魂的归处是不同,每个人有每一个人的天堂,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地狱,独一无二。
天晴日朗,咸风阵阵,易斯张开双臂拥抱海风。
这是我的天堂。
没等他享受舒服,身后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
“老公,你醒了?”
声音古怪,内容更古怪,易斯一头雾水地回头,只看到一片黑色裙摆。
长裙被撑起,看起来很饱满,裙摆恰好垂在地面上,严严实实遮挡住了来者的脚,视线上移,是极细的腰,细到易斯觉得自己一只手就掐的过来。只听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但看到她的脸,易斯确认她是个女人。
黑而直的长发垂在脸的两旁,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如黑色宝石,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眼窝极深,像中了毒一样,鼻梁又细又高,下方的嘴唇很薄又有些干裂。
易斯看到她不禁感到阴风阵阵。
天堂里的人长得真奇怪,他心想,又突然意识到,萨瑞刚刚对他的称呼。
老公?他三十多年孤家寡人,一周七天六天半都是漂在海上的,见过最多的雌性就是打捞上来的鱼,怎么可能会有老婆?
易斯想要发出声音,嗓子却像被沙砾堵住了一样,猛咳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是谁?”
女人的头一歪,脖颈处发出咔咔声,疑惑道:“我是你的老婆萨瑞啊?”
易斯活动活动腿,站起身来,正要反驳,才发现自己的身高远远低于萨瑞,他平视只能看到萨瑞的立起来的衣领。他后退几步,将萨瑞全身囊括在眼中,烈日之下,易斯穿着短袖短裤,萨瑞却从下巴到地面,不露一点皮肤。
虽然在海上漂的人也时常包裹全身,以此避免晒伤,但萨瑞一看就不是会出海的人。
而后,他又注意到,萨瑞的身后也是一片黑色。那是一栋黑色的城堡,高大威严,尖锐的塔尖似乎要刺破蓝天。城堡高层有一个窗户开着,里面白色的窗帘乘风飘起,像离别时挥动的白手帕。
看样子,这不是天堂。
易斯问萨瑞:“我死了吗?”
萨瑞道:“老公,你是不是在海里泡久了,脑子被鱼吃了?你这不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吗?”
易斯听着她的话十分不爽,不愿意再搭理她,转身面向大海,试图找到一些渔轮的残骸,可风平浪静,海面上一块木板都没有。
看来他还算幸运,没有被淹死,侥幸被海水冲到了这个地方,只是这地方有点奇怪,这是一座孤岛,很小,一眼就可以看到沙滩的边缘。
萨瑞上前几步,手掌覆在易斯肩上,易斯身体一抖,猛地躲开,问道:“你干什么?”
萨瑞依旧保持微笑:“老公,风太大了,我们回城堡吧。”
从他第一眼看到萨瑞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总算找到了缘由:萨瑞说话时,嘴唇完全包裹着牙齿,一张一合,丝毫不露。
易斯搓了搓手臂,走了几步与萨瑞拉开距离,这女人不论是穿着上还是言语上,都透露着一股海底深处的感觉,像那些奇形怪状,长相丑陋的深海鱼类。
既然他没死,自然是要回家,尽管他的的小屋跟城堡比起来不过山的一角,但至少住着安心。
易斯没管身后的人,沿着沙滩边缘走,要出海必然要有船,可他竟连一丁点木头都没看见,没有树,没有任何植物,甚至没有活物的痕迹,好像整座岛只有这座城堡,和他们两个人。
易斯时不时回头,萨瑞就紧跟在他的身后,不停地说:“老公,回去吧。”
光脚绕着孤岛走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的肚子反倒咕咕叫。萨瑞抓住这一点,换了套说辞:“老公,饿了吧,回家吃饭吧。”
考虑到一时半会儿没法离开小岛,索性应了下来,毕竟萨瑞再高大也是个女人,他每日捕鱼、身体素质尚可,真出了什么状况,也有力气一搏。
走到城堡前,人显得格外渺小,易斯抬头,甚至看不到城堡的顶端。
进入城堡,一股腥味扑鼻而来,比海风中的还要浓烈,若不是易斯早已习惯,怕是已经忍不住吐了。
城堡内部的装修同外部一样,整体为暗色调,深蓝色的墙壁画有绿色纹路,像长满了海草,但好在墙上有两扇窗户,光透进来,驱散了潮湿的气息。厅堂很大,一张长桌摆在中央,但凡稍微近视一点,坐在餐桌两端都分辨不出对方是人是鱼。
易斯不明白城堡只有两个人,为什么要弄这么大一张桌子,难不成还有人飘洋过海来串门?不过这样也好,吃饭的时候互不影响,埋头填饱肚子就是了。
萨瑞去了厨房,易斯难得独处,坐在餐桌的一端,托着下巴。
现在他别无他选,只能暂时居住在这儿,可是汪洋大海之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座城堡?城堡之中还会有一个女人,易斯想到萨瑞纤细的腰肢,摇摇头,这绝非一己之力可以做到。
突然,厨房传出一声巨响,似乎是刀砸在木板上的声音,紧接着又落下数刀,一声比一声重,仿佛砸在了易斯的骨头上,让他心惊胆战。最后一响时,易斯甚至生出了整个城堡为之一颤的错觉。
萨瑞和砧板上的肉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易斯倒吸一口凉气,决定暂时先安稳下来,避免与萨瑞起冲突。
等到肚子已经饿过时候,萨瑞才优雅地端着一个餐盘放在易斯面前,她打开银餐钟,露出里面的鱼肉,呈乳白色,片片分明,易斯顿时口水泛滥,犹豫片刻,将鱼片全部塞进嘴里,萨瑞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露出满意的微笑。
看似满满一盘,易斯三两口就吃完了,不知是太饿,还是鱼肉太鲜美,他控制不住地还想要,甚至想把沾有气味地盘子砸碎了塞进嘴里。
“还有吗?”
萨瑞听到这话,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当然有,今日你捕捉的那条大鱼足够我们吃一个星期了。”
易斯突然回神,盯着空荡荡的盘子,这鱼是他捕的?他在梦里捕的?这怎么可能呢?厨房里的剁刀声是在剁鱼,那这鱼得多大?
虽说在船翻之前,易斯曾捕获了一条鱼,但那鱼小得很,也没有可吃之处。
而这也使易斯更加坚信,萨瑞口中的老公绝不是他,毕竟自己的捕鱼能力他还是了解的。
一连串的疑问冲刷了易斯的食欲,他在萨瑞再次前往厨房时,跟了上去,却被堵在了门口。
萨瑞双臂打开,挡在门前,衣袖垂下的部分像鱼鳍一样扇动:“老公,厨房不能进哦。”
易斯这次没否认这个称呼道:“我打的鱼,我不能看吗?”
萨瑞道:“不能。”
易斯没勇气强闯,又回到桌前,等待第二顿鱼肉。
鱼肉混着疑惑,显然没有第二次美味,易斯吃下最后一口,正准备向萨瑞询问他的卧室在哪,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这城堡的主人,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万一哪一句话让萨瑞怀疑自己不是她的老公,杀心一起就把他当鱼剁了可就倒霉了。
萨瑞坐在易斯的对面,坐得板正,目光笔直地盯在易斯身上,一眨不眨,易斯始终低着头,尽力去忽略她的忽略,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发冷。
实在是忍耐不下去,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后退时摩擦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萨瑞问:“老公,你要去睡觉了吗?”
易斯当即点头:“对,没错,我要去睡觉了。”
话一说出口,易斯就后悔了,他现在是萨瑞的老公,那他们岂不是要睡在一张床上?
阴天一道霹雳,易斯本就发毛的心顿时发霉,跟萨瑞睡在一张床和把刀悬在头顶有什么区别?一想到这儿,易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跳进海里淹死自己。
大脑发疯之际,萨瑞已经来到易斯的身旁,她的手贴上易斯的后背,易斯肌肉瞬间紧绷,鱼死网破的决心都有了。
只听萨瑞惋惜道:“可惜了老公,今夜我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悬着心终于落下,易斯身侧紧握的手松开,松了口气。
“昨天女儿做噩梦了,今夜我要陪女儿一起睡。”
心再一次被吊起。
女儿?怎么还有个女儿?
老婆不认识老公,那女儿还能不认识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