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家族通信档案
01|阿德莱德致父亲
布莱克家茶会后
亲爱的父亲:
今天去了布莱克家。
他们的房子很大,走廊也长得惊人,到处挂着祖先的肖像。我怀疑布莱克家的祖先生前都不大喜欢小孩子,因为我只是从一幅画前经过,里面的老太太就嫌我的鞋跟太响。
我当然没有理她。
毕竟父亲教过我,不必同每一个无礼的人争论。画像也一样。
沃尔布加夫人起初对我很满意。她夸我举止得体,还说艾德尔施泰因家是值得尊敬的古老家族。
我向她道了谢。
后来谈到巫师的出身,她说古老的纯血家族理应享有更高的地位,麻瓜出身的巫师应当懂得自己的位置。
我问她,一个人的出身为什么能决定他应该受到多少尊重。
她说我还小,等长大以后自然会明白家族传统的重要。
我告诉她,我当然知道家族传统很重要。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分清哪些传统值得保留。
她看了我很久。
我想她不太喜欢这个回答。
不过我没有失礼,父亲可以放心。我一直等她说完才开口,也没有提高声音。
至于西里斯·布莱克,我认为他是个非常讨厌的人。
他似乎觉得只要说话足够刻薄,就能显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他说我像个随身带着礼仪书的小老太太,还叫我“小公主”。
我告诉他,既然知道我是公主,就应该学会怎样对待客人。
他居然笑了。
后来他把一张邀请卡撕成了两半。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母亲自己不想参加茶会。
他说那不关我的事。
我说,既然如此,他就不该当着客人的面撕东西。
他又叫了我一次“小公主”。
真没教养。
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承认:他反应很快,也很擅长抓住别人说话里的漏洞。只是他似乎更愿意用这种本事惹人生气。
我们谁也没有道歉。
我也不打算先道歉。
姑姑说,下次去布莱克家之前,希望我能稍微克制一点。
可我今天并没有做错什么。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想不出哪一句话需要收回。
如果爸爸认为我有哪里失礼,请在回信里告诉我。
但请不要因为沃尔布加夫人不喜欢我的回答,就要求我承认她是对的。
另外,布莱克家的银茶具确实很漂亮。茶杯上的纹样似乎使用了某种古老的家族纹章,我想找机会查一查。
只是希望下次研究那些纹章时,西里斯·布莱克不要再坐在旁边。
您的女儿,
阿德莱德
信纸末尾又添了一行,字迹比正文略小:
附注:我没有因为西里斯叫我“小公主”就生气。我只是觉得他很幼稚。姑姑如果说了别的,请不要相信她。
02|撕坏的邀请卡
卡片原文:
沃尔布加·布莱克夫人请孩子们于下午三时准时到会客室用茶。请着装得体,不得迟到。
卡片从中间被撕成两半,后来又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好。背面留着几行铅笔字。
西里斯:不去。
雷古勒斯:母亲会知道的。
西里斯:那就让她知道。
卡片边缘另有一行字,笔迹端正,最后一个句号点得很重。
阿德莱德:不想去就当面告诉她。撕张卡片算什么本事?
下方是西里斯后来添上的字,笔画潦草,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冠。
西里斯:小公主,管得真宽。
阿德莱德在王冠旁补了一句:
阿德莱德:至少我敢当着她的面说。
西里斯在下面画了一支箭头:
西里斯:那下次你替我说。
最底下是雷古勒斯小得几乎看不清的一行字:
雷古勒斯:你们两个能不能先把卡片还给我?母亲还在等回复。
03|玛蒂尔德的访客备忘
写于当日晚间。
下次去布莱克家之前,记得把这张纸翻出来看看。今天那场茶会实在令人疲惫,我可不想再毫无准备地坐上两个小时。
先说艾达。
这孩子的礼仪无可挑剔,问候、行礼、用茶,样样都做得漂亮。可千万别因此以为她脾气温顺。她那张嘴,比我想象中还厉害。
沃尔布加显然很满意她的出身,也很欣赏她的举止。直到谈起纯血家族的传统,一切才开始不对劲。
艾达先是安静听着,等沃尔布加说完,才彬彬有礼地问了一句:“如果祖先作过错误的决定,后代也必须照着做吗?”
沃尔布加脸上的笑容当时就淡了。
我敢打赌,她原本以为艾德尔施泰因家的长女会更容易赞同她。
艾达倒好,连语气都没变,仿佛刚才只是在请教茶叶产地。
西里斯显然很欣赏这场面,可惜他没能高兴多久。
他今天几乎逮着机会就去招惹艾达。一会儿讽刺她像个被礼仪书养大的小公主,一会儿故意说些话试探她的脾气。
艾达一句也没让。
最有意思的是,西里斯原本似乎只想看她失态,结果自己先被气得不轻。
这两个孩子都有些骄傲过头了。西里斯尤其如此。他太习惯用嘲讽结束谈话,以至于碰见一个同样擅长刻薄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艾达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明明可以不理会,偏偏每句话都要还回去,还总能保持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我坐在旁边,喝完了整整两杯茶。
比看戏还累。
雷古勒斯倒让我有些意外。
他比哥哥安静得多,举止也很周到。沃尔布加吩咐什么,他通常听完便去做,很少争辩。
菲菲对会客室里那些谈话毫无兴趣,坐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雷古勒斯见她盯着走廊尽头的书柜,主动提出带她去藏书室看看。
后来我去找人,发现他们两个还待在那里。
菲菲正踮着脚,想够最上层的一本童话集。雷古勒斯替她取了下来,她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先翻到了插画那一页。
结果书没看几行,她又被墙上的肖像吸引了。
有幅画里的老太太嫌她吵,菲菲居然认真向人家道了歉,然后问她为什么戴着两顶帽子。
雷古勒斯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那孩子还耐心地提醒她哪些书不能随便碰,哪些柜子上有防护咒。菲菲显然没全听进去,因为她下一刻又伸手去摸一只会自己转动的银色星盘。
好在雷古勒斯及时拦住了她。
他们倒是相处得不错。
我原本还担心菲菲会嫌他太闷,毕竟她连安静吃完一顿点心都很困难。
现在看来,雷古勒斯似乎很乐意回答她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
至少今天如此。
补记:
临走前,沃尔布加私下问我,艾达年纪这样小,怎么敢对纯血家族沿袭多年的传统提出那么多意见。
我告诉她,艾德尔施泰因家的孩子从小学习家族历史,也允许讨论祖先做过的决定。
“毕竟,”我说,“祖先留下的东西有好有坏,总得教孩子学会分辨。”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想她不大赞同。
不过,她仍然很客气地邀请我们下次再来。
这就是与布莱克家来往的好处。即使彼此已经十分不满,告别时的礼节依旧周全。
有时也实在令人头疼。
再补一条:
下次绝对不能让西里斯和艾达一起负责准备茶会。
今天不过是争论该先给谁倒茶,两个人就险些吵起来。
西里斯说她像个小管家婆。
艾达回答,至少她知道茶壶应该从哪边拿。
西里斯立刻说,他当然也知道,只是没必要把一场茶会办成宫廷典礼。
随后他故意把糖罐放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真幼稚。
更糟的是,艾达居然也跟他较劲,起身拿回糖罐,还顺手把西里斯面前的糖块收走了。
我当时就应该阻止他们。
可惜实在太好笑。
纸张最下方,又用较细的笔尖补了一段:
不过,有件事倒值得记下来。
晚餐前,西里斯又提起了艾达在茶桌上说过的那句话,连措辞都记得清清楚楚。
艾达当然也没忘记他先前的嘲讽,立刻把原话还给了他。
两个人明明已经隔了好几个钟头,居然还在惦记下午那场争论。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太讨厌对方,还是都不习惯碰见一个不肯让步的人。
总之,下次见面恐怕还要吵。
得提前备些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