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梦
1
邦尼牙科诊所的挂钟显示八点五十二分时,简妮走了进来。门口候诊处的旧沙发上已有几名患者在等着,有人在观赏墙上的褪了色的画作,有人在阅读免费提供的过时杂志。
她走到前台,接待员瓦拉太太从一小叠已准备好的当天病人名单中找出属于牙医简·格兰杰的那份,把它递给了她。简妮快速浏览了一遍。姓名、年纪、预约时间、病情。看起来今天没有复杂病例。
这是周一的早上,查尔斯原本建议她请一天假。以防万一,他这么说,再说偶尔休息一下也并无坏处。但简妮认为自己没问题,便正常去上班了,甚至仍然自己开车。她的车是一辆雷诺克里奥。
她和查尔斯同为牙医,但不在一起工作。许多人在知道他们俩都是牙医,并且曾经就读过同一所大学的牙科学专业时,会自动认为他们现在也在同一间诊所,但不是这样。事实上,十几年前,赫敏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俩曾在邦尼牙科诊所共事过两年。那是不太好的两年。他们早上一起去诊所,中午一起午餐,晚上一起回家。起初这很甜蜜,时间久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感到了痛苦。他们都喜欢有独自呆着的时间。最后两个人都同意,夫妻在一个地方工作会缺少个人空间和新鲜感。于是查尔斯离职了,他和另一位牙医本杰明·斯蒂尔森合伙经营了一间新诊所,名叫哈文街牙科诊所,名字就是它的所在地。简妮则留在了邦尼,在这里一直工作到现在。
经过这么多年,简妮可以得出结论,当牙医是时而有趣,时而可怕的工作,随着时间流逝,她越来越这么认为。也许所有的职业都是这样。当一个孩子因你拔掉了本就摇摇欲坠的乳牙而对你绽开笑容时,那是有趣的;当一个邋遢的中年人张开臭气熏天的大口,任由你触碰可能的坏牙时,则是可怕的。当终于以精巧的手法补完一颗在不方便的位置的蛀牙时,那是有趣的;当为一个表情满不高兴的病人寻找牙疼的原因却迟迟未能找到时,则是可怕的。不幸的是,可怕的部分似乎要比有趣的部分多得多。
简妮深吸了一口气,步入员工更衣室穿上白色罩衣,投入今天的工作之中。
2
简妮这天拔了十多颗牙齿,也许是十六颗,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还补了一些牙。午餐是一份鸡肉汉堡,有点油腻,但味道不坏。这一整天她没有感觉到任何腰疼。
晚上她回家时,查尔斯已经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他的诊所比她的离家近一些。他正在厨房里做炖牛肉。查尔斯做的炖牛肉是最好的,比餐馆里的还要美味。
查尔斯一见到她就问她今天怎样,他听起来十分担心。简妮告诉他一天都很好,完全没事。他回答说那太好了,他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简妮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忘记了周日上午那张绘着德姆斯特朗地图的羊皮纸的古怪事件。
3
在几天后一个平常的晚上,简妮梦见她和查尔斯回到了萨瑟兰大楼。那是一座古老的红色砖砌建筑,左右两翼各有两层楼,中间是突起的第三层,形成了视觉焦点。建筑周围种了一圈树枝修剪成正方体的树。这是她和查尔斯在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大学就读牙科学时,上理论课和实践课所在的地方。他们俩都毕业于1978年,是学校最后一届使用萨瑟兰大楼的牙科学学生,之后的学生都在理查德森路的新大楼。
梦里的萨瑟兰大楼清晰如同昨日。然而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她已经不太记得它的模样了。她和查尔斯穿过拱形的大门,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往上走,墙壁上的窗框横平竖直,把玻璃窗户分成一个个工整的方格。
今年查尔斯四十一岁了,她也是(尽管她一直觉得他看起来没有那么老,这也许是常年在一起生活造成的),然而在梦境中,他们俩似乎都是二十岁左右。她能感觉到体内焕发着一种不属于如今自己的活力,而查尔斯回到了他当年的外形——身材较现在更为瘦削,面孔年轻英俊,没有一丝皱纹,一头浓密的黑色直发,不像现在偶尔夹杂着白发。他穿着白衬衫和斜纹休闲裤。
但是尽管如此,简妮忍不住想,在年轻的查尔斯身上并没有那种会让女人们头晕目眩的东西;那种会点燃她们狂热火焰的东西。他看起来太过中规中矩了,就像他所有的日常生活都能被预测,处在绝对的安全范围之中。
不过她又想,正是这点令他看起来富有责任感。
她发现自己穿着当时常见的印花开衫和直筒裤。他们俩径直走进一间相当古老的阶梯教室,她没有注意教室里有多少人。他们坐在了第五排,这样既能看得清楚,又不至于离教授太近。讲台上是威尔逊·汤普森,他们的药理学教授,简妮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但是莫名地,在梦中她就是知道。他当年就已满头白发,估计至少有七十岁,简妮怀疑他现在怎样了。他在这个梦中面目模糊。他正在黑板上用巨大的花体英文写下本次课程的主题——局部麻醉药物。
简妮从她不知道存在的书包里拿出课本,偶然间转头看了一眼。年轻的查尔斯正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那不是一个男孩看自己的女朋友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好像不属于他的美妙事物的眼神。在她的头脑中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梦境中他们只是朋友。
也许不只是在这个梦境中,她理智得古怪地想道,也许在现实中他们确实有过这种时候。事实上,她不记得他们是怎样定下来的。她记得自己几乎一进入大学就认识了查尔斯,他们常常在一起,做过许多像约会或者不像约会的事情。毕业后他们订了婚,第二年结婚时,赫敏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是,对于他们相爱的过程,她现有的记忆并不清晰。1979年,就在他们结婚前她重重地摔了一跤,差点失去了赫敏。从那以后,她就不记得之前几年,尤其是大学期间的许多事情了。
一眨眼,汤普森教授就在黑板上写满了板书。她也在课本上记录下了许多笔记,当然,在梦境中这只是一团阴影。她正在低头阅读它们,检查是否有错误。突然间,在她的头顶上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听起来优雅而有教养,语气既十分礼貌,又略带傲慢:“我能坐在这里么?”
作为学生,他到达教室的时间似乎有点太晚了。然而他的声音对她产生的影响是古怪的;她的心脏剧烈震颤,她的胃直往下沉。周围的一切场景和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而言,她会说她对这个声音产生了罗曼蒂克的兴趣。她想要抬起头看一看那个人的相貌。她有一种预感,似乎这个小小举动将要改变她今后的生活。在这一刻她的意识仿佛真正回到了二十岁,它喜悦、紧张、害羞,而又如饥似渴。它完全忘记了她现实中的丈夫。
她因极度的紧张而几乎不敢抬头,但最终还是抬了起来,因为好奇心压倒性地战胜了一切。就在这时,好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似的,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卧室里的光线昏暗。四十一岁的查尔斯正躺在她的身边,他仍然在熟睡着。他侧着穿条纹睡衣的身体,将一只手压在脸下面,这是他睡觉时的习惯。她坐起身来,静静地望着他。在这个年纪的男人中他依然十分英俊。在这么多年之后,他的身上仍然没有那种会让女人头晕目眩的东西,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确切知道那是什么。但作为与查尔斯结婚十七年的那个女人,她认为他在婚姻中是无可挑剔的。查尔斯温柔、体贴、勤劳,收入颇丰。
她知道为梦中的心动而责备自己是荒谬的,她在现实的婚姻生活中也从未对他不忠。但是她此刻望着查尔斯的心情仍然带着一丝歉疚。她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了他的一缕头发。这个梦的印象在她的脑中如潮水一般不断褪去,终于完全消失了。
4
「你变了!
人总是在变的,他们会这么说。的确,连我也明白这句话。何况,我与你,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我看到你和我们的老朋友结成了一对。好吧,我早该料想到了。既然我不在你身边,你自愿让步选择他,作为你现在的丈夫,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想他多年来对你不错,是不是?我应该恭喜你们啊,亲爱的,真是一对可爱的夫妇。(我很高兴你过得不错,至少,你可以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但是你还记得我么?在无尽的可怕婚姻生活中,你心里还曾为我保留了一席之地么?
你又是真的那么在乎他么,在我回到你身边以后?我亲爱的,让我们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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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