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望着远处翻涌的灰蓝色海面,有些出神。
风里裹着刺骨的湿冷,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像极了记忆深处沉在水底的痛苦——没人能对自己死过一次的地方毫无知觉,哪怕只是相似的海、相似的冷。
他们没站在崖边,还有不少的距离,这里是是一片齐踝深的草地。草叶被海风刮得贴伏在地面上,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草地远处生着一棵歪脖子老橡树,树干虬结,像只蜷着的枯手,树底下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旧木箱,黑沉沉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块沉默的墓碑。
斯内普率先抬脚往橡树走,黑袍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下摆扫过草叶,带着决绝的势头。
赛里斯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没好事。她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那股沉沉的压迫感隔着老远就压过来,像压在心口上的冰。她连忙追上去,伸手想去拉他被风吹得乱飞的袍角,可风太大了,黑袍像鼓起的帆,指尖擦过布料,什么都没抓住。
“教授……”风太大了,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半句话刚出口就被风撕得粉碎,散在咸腥的空气里。
斯内普却在停下了。他转过身,黑眸沉沉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冷硬得像礁石。可赛里斯还是瞥见了他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像是压着点什么情绪——歉意?
赛里斯心里的不安更重了,脚步都顿住:“教授,等等……”
“施咒的手势、咒语、发力要点,我想你没忘。”斯内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裹着风清清楚楚传过来,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赛里斯的脸“唰”地白了。像有冰水顺着后脊往下浇,瞬间凉透了四肢。
她猜到了。
她怎么会猜不到呢,练了三天都没实现的守护神咒,
他带她来这荒无人烟的海边,不是来调魔杖,是来……实战。
“我不行的,教授……”她嘴唇都在抖,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袍子,“我……我做不到。”摄魂怪带来的窒息感像刻在骨头里,尖叫棚屋里的阴冷、黑暗、灵魂被抽离的失重感,一瞬间全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斯内普没说话,只是转过头,举起魔杖,对着木箱用力一挥。
“砰”的一声闷响。箱盖猛地弹开,重重砸在草地上。
一瞬间,海风好像更冷了。
头顶的灰云沉沉地往下压,连光线都暗了几分。一团裹着破布的黑影从箱子里缓缓飘起来,褴褛的下摆拖在草叶上,没有脚,也没有脸,只有兜帽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阴冷绝望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像潮水似的淹没了草地。
真的是摄魂怪。
赛里斯几乎立刻就闻到了那股味道——**的木头味、积年的灰尘味、潮湿的霉味,和尖叫棚屋里的一模一样。她呼吸一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指尖瞬间冰凉。
她下意识地举起魔杖,声音破碎着几乎听不出来念的是什么咒语了,杖尖飘出几点细碎的银光,像火星似的,闪了闪,就灭了。根本凝聚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快乐记忆像被冻住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摄魂怪靠近带来的失重感,越来越重。
斯内普站在她身侧,更不好受。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鬓角的黑发沾在皮肤上,下颌线绷紧,像是在咬着牙对抗什么。黑眸里翻涌着沉郁的痛苦,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底溢出来。
可他没退。
“坚定些!”他咬着牙开口,声音发紧,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看着它!别闭眼!”
赛里斯被他的声音拉回几分神,下意识地转头看他。他侧脸冷硬,下颌绷成直线,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滑。
可他还在逼她。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刚回过神的茫然,还有点近乎贪婪的依赖——好像只要他在,就不会出事。杖尖又飘出一些银色的光点,比刚才多了些,晃晃悠悠的,像风中的烛火,随时要灭。
可摄魂怪没给他们时间。它飘得更近了,破布扫过草叶,没发出半点声音。
就在赛里斯以为它要直冲自己来的时候,那团黑影却微微一转,方向直直对准了斯内普。它的目标是他。
“不要!”
赛里斯心脏猛地一缩,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拉斯内普的胳膊,想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可他站得像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它的目标是我。”斯内普声音低沉,指尖冰凉。
他能感觉到摄魂怪的气息已经扑到脸上了,熟悉的绝望感往骨头里钻。他反手按住赛里斯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心冷得像冰,语气却硬得像铁,“要么召出守护神,要么看着我死在这儿。选一个。”
赛里斯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像碎了的玻璃,混着震惊和委屈,还有点濒临崩溃的慌乱。“您不能这么对我……”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转,却没掉下来。
风刮得她脸颊开始泛起白色的痕迹,可她感觉不到。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自己逼她?
但摄魂怪越来越近了。阴冷的气息已经裹住了两人,斯内普的呼吸都开始发颤,指尖越来越凉。可他依旧站得笔直,挡在她和摄魂怪中间半步的位置,没有退后一丝一毫。
他低下头,黑眸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动手,莫勒维克。”
“Expecto Patronum!”
赛里斯在斯内普话音落下之前就焦急地挥起了魔杖,但杖尖的银光颤巍巍地亮起来,细得像将熄的烛芯,顶多比得上麻瓜世界里小孩玩的仙女棒烟花,火星子似的飘了两下,就被摄魂怪带来的冷意压得奄奄一息。
斯内普没再说话。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额角滑落,砸在黑袍的领口,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太用力,腮边都绷出了硬邦邦的线条。
摄魂怪的兜帽已经垂到他头顶上方,阴冷的气息像针似的往毛孔里钻,淡蓝色的、细碎的光晕从他的发顶、肩线处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顺着风往摄魂怪的方向流——那是被抽离的记忆与快乐,轻得像烟。他的身体开始轻轻摇晃,像风中的芦苇,全凭最后一点硬撑着的意志钉在原地。
“Expecto Patronum!”赛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拼命攥着魔杖,挥舞的动作再一次变快,指节泛了青白,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杖尖的光比刚才亮了些,从细碎的火星聚成了一颗夜明珠大小的光团,晃晃悠悠地悬着,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这点光亮,还不如她熬的日光草浸液亮,怎么可能驱得走摄魂怪。
摄魂怪只是微微转了转兜帽,像是嫌这点光亮碍眼,随即便转了回去,继续慢条斯理地抽取着斯内普的记忆。它更偏爱浓烈的、沉郁的、浸着血与愧疚的痛苦。
斯内普晃了晃,膝盖一软。
“教授!”赛里斯惊呼一声扑上去,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可成年男人的重量如山般压下来,她现在这点力气哪里扛得住,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腿一软,重重跪坐在草地上。她连忙把他的头扳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脸颊冰凉,沾着冷汗,呼吸轻得像羽毛,扫过她的颈侧。睫毛垂着,平时总是锐利的黑眸紧紧闭着,连眉头都皱着,像是在昏迷里也躲不开那些痛苦的回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他的侧脸上,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黑袍的领子里。
赛里斯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她另一只手抓起魔杖,抬起来对准摄魂怪,眼底翻涌着决绝的、破罐破摔的狠劲。“Fiendfyre——”
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力道很轻,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斯内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瞬,眼睛只睁开一条缝,黑眸蒙着一层水雾,混沌又虚弱,却精准地攥住了她施咒的手腕。他缓缓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音,只有极轻的口型——不行。
泪眼朦胧里,赛里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拦着她的手。
“这是最后一次。”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重新抬起魔杖,闭上眼睛。没有去想快乐的事,那些太淡、太远,像蒙了雾。她只去想刚才看见他摇摇欲坠时的恐慌,想尖叫棚屋里他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这一辈子再也不想看着他死在眼前的执念。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顺着魔杖涌出去。
“Expecto Patronum!”
话音落下的瞬间,杖尖的银光猛地炸开。终于不再是细碎的火星,不再是微弱的光团。
银色的光束像冲破闸门的潮水,喷涌而出,在空中盘旋、缠绕,从细丝带变成宽绸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一轮太阳从杖尖升起。
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摄魂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被烧到了似的,猛地往后退。它裹着破布的身影在银光里扭曲、挣扎,片刻之后,转身慌慌张张地飘走了,瞬间消失在远处的海雾里。
赛里斯的魔杖无声掉在草地上。
那些流淌的、绸缎似的光芒慢慢聚拢,盘绕,成形——是一条巨大的银蛇,鳞片清晰,眼眸明亮,吐着信子,竟是斯莱特林的蛇怪模样。它低低地盘下来,绕着两人围成一个圈,银色的鳞片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把海风、阴冷、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赛里斯感觉肩膀上的重量猛地沉了沉——斯内普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轻得像羽毛,扫过她的颈侧。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魔鬼网攥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场景重重叠在一起。尖叫棚屋潮湿冰冷的石板地,浸透暗红血液的黑袍,还有他一动不动的脸,苍白,僵硬,连半点温度都没有。
她不敢动。像是只要指尖一碰,他就会像记忆里那样,彻底碎在时光里,再也拼不回来。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悬在他脸颊上方半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去,像在确认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
终于,指腹轻轻触了上去。软的、暖的,皮肤带着活人特有的弹性,不是记忆里冰得硌人的僵硬,更没有黏腻的、冷透的血。
赛里斯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颤抖着挪向颈侧。拇指按在颈动脉的位置。是沉稳的,有力的,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撞在她指腹上。
活的。他是活的。
她忽然就泄了劲。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不敢用力,像是怕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碰碎。她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他的侧脸上,感受皮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真实的,滚烫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第一滴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斯内普的肩膀上,缓缓渗进衣料。
她想扯扯嘴角,想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可嘴角抖了半天,像生了锈的机关,怎么都牵不动半分弧度。
第二滴泪跟着砸下来,肩上的衣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终于放弃了。
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侧脸完完整整地贴住他的脸颊,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空旷的山野里,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掠过草尖,远处的崖边传来一声海鸟的哀鸣,细弱,绵长,像迷路的幼兽终于找到归处的啼哭,又像她憋在喉咙里、始终没敢溢出来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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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八十四章 守护神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