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的旋梯绕着石墙蜿蜒向上，火把的暖光斜斜铺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前一后投在弧形的石壁上，像两道沉默的平行线。
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斯内普才再次开口。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语速快得近乎敷衍，又字字清晰：“德拉库尔家族在法国魔法界的地位，约等于马尔福家在英国——但历史更久，根基更深。血脉能追溯到加洛林王朝的宫廷魔法师，世代与纯血家族联姻。有个古老却一直存续的规矩——家族女性从不外嫁，婚后也留在本家，孩子必须姓德拉库尔。”
赛里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的母亲，芙丽妮娜?德拉库尔，是家族近三百年来唯一的哑炮。”斯内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味药材的属性，“但她有个比魔法更实用的天赋——经商。十一岁第一次列席家族财务会议，就指出管家在账目上做了假。十七岁绕过家族禁令，在麻瓜伦敦注册了第一家完全属于她的贸易公司。一个没魔杖的女人，在纯血眼里一般是耻辱，她偏用钱和脑子，逼得家族会议不得不给她留一个席位。”
赛里斯想起了上一世的这一天。熟悉的话再一次从斯内普嘴里说出来，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陌生又清晰。
“你一年级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玛格丽特?德拉库尔。”他顿了半秒，补充道，“是你母亲的表妹，另一位德拉库尔家主热纳维耶芙?德拉库尔，是你祖母。”
话音落下时，两人恰好站在校长办公室的石门前。斯内普转过身，黑眸落在她脸上，没什么情绪：“我知道的情况，到此为止。”他抬眼看向石兽，声音平淡：“怪味巧克力。”
石兽发出沉闷的响动，缓缓旋开，厚重的石门向内敞开，暖金色的烛光混着甜香与墨香涌出来。斯内普没再多看她一眼，率先抬步走了进去。
赛里斯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心底猛地咯噔一下，一根细弦骤然绷紧。
不对。
上一世也是他带她来见德拉库尔家的人，送到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进。可这一次，他居然径直走了进去。为什么？是邓布利多特意吩咐的，还是有别的缘由？德拉库尔家主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需要他也留在里面？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飞速闪过，她指尖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抵着掌心的薄茧，传来细微的痛感。石门口的光影明暗交错，落在她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校长室里，福克斯栖在栖木上，轻轻梳理着火红的羽毛。德拉库尔家主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杖斜倚在身侧，浅棕色的眸子正望向门口。斯内普侧身站在书架旁，刻意错开了玛格丽特和热纳维耶芙的视线，本以为她会跟进来，回头却见人还站在门口，黑眸里掠过一丝疑惑。
几个呼吸的时间，赛里斯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指尖松开又蜷起，平复了呼吸，才抬步跨过门槛，走入石门之内。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赛里斯站定在会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桌边的三个人，语气平平：“晚上好，各位……长者。”
这个古怪又生分的称呼刚落地，她后脑勺就迎来一道目光。
斯内普站在书架旁，黑眸扫过她的发顶，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寂，像只是偶然瞥过。
邓布利多刚拿起柠檬雪宝的手顿在半空，像是被噎了一下，捂着嘴轻咳一声。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开口，更没料到她会抢在所有人前面先出声。可赛里斯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看热闹”的戏谑，像笃定他今天要当这个和事佬。
“……晚上好，赛里斯。”邓布利多放下糖果，从扶手椅上站起身，侧身示意身旁端坐的老妇人，语气尽量温和，“这位是热纳维耶芙?德拉库尔女士，你的外祖母。我想，你们早该见一面。”
赛里斯依旧站在原地，脚步半分没挪，甚至连欠身的意思都没有。她抬眼看向那位传说中的德拉库尔家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见到了。然后呢？”
热纳维耶芙坐在高背扶手椅里，手杖斜倚在身侧，杖头的德拉库尔家徽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七八十岁的年纪，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成精致的发髻，发间别着枚细碎的蓝宝石发针。浅棕色的眼眸和芙丽妮娜如出一辙。
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作为祖母的温和，锐利得像淬了冰，此刻正微微眯着，落在赛里斯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谴责与不满。嘴角紧紧抿着，法令纹深刻，嘴唇薄成一条冷硬的线，像常年发号施令惯了，陡然被人顶撞，周身的气压沉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杖顶端的蛇形纹章，那姿态，像在打量一件不合规矩的次品。
邓布利多显然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紧绷，连忙放缓语气打圆场：“你外祖母只是想亲眼看看你，毕竟这么多年，你们从未见过面。”他没说出口的是，热纳维耶芙原话是“叫那个孩子来见我”——连名字都懒得提，语气像召唤一个不听话的仆人。
赛里斯只当没看见那道要吃人似的目光，视线轻飘飘扫过窗边的福克斯，语气懒懒散散：“人也见了，话也说了。还有别的事吗？”
热纳维耶芙的眉头拧得更紧，嘴角下撇得更厉害，脸上的不快几乎要溢出来。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
邓布利多打了个哈哈，试图打破僵局，抬脚就往书房的门走：“既然是家事，西弗勒斯，我们不如……”
“校长先生。”赛里斯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打断了他。她没回头，目光落在对面的落地窗上，玻璃映出她冷淡的侧脸，“需要我再提醒您一次吗？一年级的时候，我有三次差点死在德拉库尔教授手上。”
邓布利多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僵住。
“您要是现在走了，”赛里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我就从这扇窗户跳下去。楼下正好是斯莱特林的地牢，这会儿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估计还没睡，应该能听见声响。您说，明天全校会不会都知道，邓布利多校长把一个学生扔给差点杀了她的教授，逼得人跳楼？”
“哦不，赛里斯，别这样。”邓布利多转过身，脸上满是无奈的苦色。
“您该相信我的诚实，先生。”赛里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棂上，像是在估量结不结实，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赛里斯。”热纳维耶芙终于开了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严，语速不快，却字字都带着压迫感。她抬眼看向赛里斯，浅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厉色：“你母亲没有教过你，和长辈说话该有的礼仪吗？”
赛里斯的目光终于彻底落回她身上。
直觉在叫嚣着排斥——她不喜欢这个女人。
不喜欢她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喜欢她提起母亲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件不合格的商品。心里的暴戾像被点燃的药粉，蹭地往上窜，堵得喉咙发紧。她讨厌谈及以及去世的芙丽妮娜，——像刚从溺水里挣扎着爬上岸，还没喘过气，就被人按着后颈重新按回湖里。
“教了。”她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刺，“我不学，你能怎么样？”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玛格丽特站在热纳维耶芙身侧，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想开口打圆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斯内普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书脊，黑眸沉沉地落在赛里斯紧绷的侧脸上，目光深了些。
赛里斯不理解，按照上一世邓布利多的说法，德拉库尔家是来评估过有没有把她带回德拉库尔的必要的。也许是看她是个麻瓜就放弃了，后来再次见到德拉库尔就是来杀她的。
这一次，赛里斯一样觉得对方不安好心。
“她死去很多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尖锐起来，尽管声响不算大。
“放肆！”
热纳维耶芙猛地一拍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勃然的怒意，像是要凭多年积威震住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可桌上的银质茶壶被震得猛地一歪，深红色的果茶顺着壶嘴泼出来，直冲着她银灰色的丝绸裙摆浇下去。
老妇人眉头一皱，指尖极快地晃了一下。泼出去的茶水、歪倒的茶壶连同桌布上的茶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分湿气都没留下。可方才那阵手忙脚乱的滑稽感，却像针似的戳破了她端了半天的威严。
热纳维耶芙的脸更沉了，指着赛里斯，声音因为怒意而发颤：“你的教授就是这么教你的？连最基本的尊卑长幼都不懂——”
“与你无关！”赛里斯的声音拔得更高，锐利地截了她的话。
话音刚落，一道粗实的绳状咒光从玛格丽特的方向骤然射出，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缠向赛里斯的臂膀。玛格丽特站在热纳维耶芙身侧，脸色冷硬，魔杖还举在半空。
几乎是同时，书架阴影里的斯内普微微抬了抬手。没有咒语，没有杖尖的光，甚至连指尖的动作都淡得几乎看不见。那道来势汹汹的绳索咒就在离赛里斯半尺的地方骤然崩解，碎成点点细碎的银光，簌簌落在地毯上，像落了一阵冷光的尘。
“德拉库尔女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砸在空气里，威胁的意味溢得明明白白，“这里是霍格沃茨。”
玛格丽特浑身一绷，手立刻按回魔杖上，警惕的目光死死锁着斯内普，像盯着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猛兽。她当然知道这个人——食死徒里最擅长黑魔法的人之一，似乎还有十分高超的解咒技术，也许自己诅咒的反噬就是他造成的。
邓布利多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赛里斯身前，宽大的袍摆像道屏障。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收得干干净净，语气郑重又冷硬：“是的，两位女士。你们今日登门，只说要见孩子，可没说要动用咒语。”
“不成器的晚辈，本就该有几分规训。”热纳维耶芙扯了扯嘴角，强行扯出一点礼节性的微笑，可眼底的怒意还没散，看上去反倒有些狰狞。她对着邓布利多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德拉库尔的家教，素来严厉些。”
“那是德拉库尔的事。”邓布利多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至少现在，我不可能把赛里斯一个人留在这里。”
“值得补充一句，校长先生。”赛里斯从邓布利多身后探出头，语调冷硬，还带着点明晃晃的警告，“不论是麻瓜法还是巫师法，我都是成年人，拥有完整的法定权益。更别说麻瓜的档案里，我母亲是伦敦土生土长的单亲家庭子女，身份证明一应俱全。”她微微扬着下巴，目光直直撞向热纳维耶芙震怒的浅棕色眼眸，字字清晰：“换句话说，我归不归谁管，轮不到德拉库尔家说了算。还请各位不要把我当只幼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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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七十五章 德拉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