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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求国师别赶我走

虽说国师府的位置偏,离闹市远,可街面上到底还是有不少人走动的。江白了解阴差办差,向来只盯着鬼魂,不大留意活人。

而自己已是活人,此刻混在往来行人里,才没被前方不远处的牛头马面认出来吧。

可被他们押着的鬼魂一路盯着江白。

是叶苕,她大着肚子,双手被缚着。

江白眉头一皱,这蠢货,费尽力气逃出去,转头又被牛头马面逮了回来。

江白提步往反方向走,无视了叶苕那寄希望于她能出手相帮的眼神。自己已经帮过她了,本来也就不情愿帮她。

好鬼没好报。

这条街不算长,江白走了几步,在一个吃食摊边停下,问老板京城里姓林的大户有几家。她问得随意,那老板答了什么,她也没往耳朵里去。人站在摊子前,没有回头。

江白站了很久,心想叶苕要是叫出她名字,让牛头马面认出自己来,或者直接告诉牛头马面,他们追了许久的厉鬼就在此处,那她就回头,回去把牛头马面打回冥界。

夜里的风比白日更冷,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各回各的屋檐底下。

江白还站在那,许久未动。身后没有叫喊,没有脚步追来,什么也没有。

她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到街尾前,回头看了一眼,叶苕和牛头马面,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到国师府,已是子时。

江白站在庭院里,白日里检视她身体的嬷嬷从廊下过,瞅见她后,走到近前,嬷嬷解下身上的厚披袄,披在了她身上。

“多谢嬷嬷。”江白心不在焉地道了谢,看着嬷嬷走远的背影,她想,要不要直接杀了宋玄,但万一宋玄死了,她身体非但没恢复正常,反而当场冻死了呢?

那就直接摊牌。也不行,宋玄若知道她就是那个私开鬼门的厉鬼,不必他动手,他只要转身走远,走出三条街,她就直接冻死了,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她去告诉宋玄,自己离他远就会冷,所以她得留在国师府。江白想完觉得自己可能是冷癫了,这不是等于把软肋送给宋玄?

江白扯了扯嘴角,她居然也有畏首畏尾、被人拿捏的一天。

国师府的烛火一盏盏灭了。做人不比做鬼,江白早泛了困,在庭院里寻了个角落,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把披袄裹紧了些。迷糊间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她懒得睁眼。

慢慢的,身侧泛起暖意,越来越浓,江白睁眼看去,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火,风把火刮向她这边,热浪扑在脸上,烫得有点疼。

江白站起身,想换个地方接着睡,绕过火堆走了几步,才发现宋玄正蹲在火后头。

宋玄听见动静,也抬眼看向她:“你怎么在这儿?朋友找到了?”

江白摇了摇头,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她这才看清宋玄手里拿着一沓明黄符纸,上头写着字,密密麻麻的。

她困得厉害,想接着睡,刚躺到地上,余光却在最上面那张纸上扫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白顿了一下,又坐起身来,朝宋玄那边凑近看了两眼。

“叶苕?”

宋玄:“怎么,你认识?你要找的不是林姓朋友吗?”他说着就要把符纸丢进火盆。

“等等,”江白忙开口,“国师为何要烧这符纸?是要抓她?”

宋玄:“与你无关。去找嬷嬷,让她给你安排间房睡。”

江白:“叶苕就是我要找的朋友。”

宋玄动作一停,站起身来:“当真?她死了?”

江白点头道:“最近才在冥界遇到的叶苕,她在冥界一直躲着,我偶尔帮她遮掩,只是她从未告诉过我她的身份。”

宋玄:“叶苕是陛下的召嫔,怀胎十月,临盆之际忽而失踪,宫里搜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叶苕嫁进了皇宫,这倒是令江白有些意外,她记得叶苕昔年曾言,想得一段美满姻缘,可嫁与三宫六院之君,谈何美满。

不过叶苕腹中的孩子是皇室血脉,皇帝定然重视,若以找到叶苕换宋玄不赶她回冥界、容她在府中……

只是宋玄,看着不像是会跟她讲条件的人。

宋玄:“你之前说,她肚中的胎儿还活着?”

江白:“没错,只是她……”

宋玄:“什么?”

江白走到宋玄面前,双膝跪地:“国师,叶苕的事情,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只是曾经,我活得胆小,死得窝囊,做鬼还受欺负。

如今得上天眷顾,让我重新活过来做人,我想……我想好好活一次。”她抬起头,泪痕挂在脸上:“所以,求国师不要赶我去冥界,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若能得国师成全,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

江白哭得投入,说得也投入,直到闻到一股焦味偏头去看时,才发现宋玄正蹲身烧着最后一张符纸,完全没看她这边。

看来这招没用,江白没多意外,她收了泪,索性蹲下身子,双手凑近火盆取暖。

片刻后,火盆上飘起一缕烟线。

宋玄起身走在前面:“留不留你,不是我说了算,你得向陛下证明,你不是刺客,更不是害人的邪祟。”

江白一听便懂了,当即站起跟上宋玄:“我现在就去找叶苕。”

不过迈出一步,她又顿住:“我方才要说的就是,今晚回来时,我瞧见她已经被牛头马面押住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回了冥界。”

宋玄:“跟着烟线走,能找到她。”

所幸今夜天公作美,烟线虽细,月色底下仍能看清。

江白走在宋玄后头,刻意控着一段距离,近了她膈应,远了她冷。

烟线领着一路无言的两人走了许多地方,江白渐渐没了耐性:“国师,这烟线真能带我们找到叶苕吗?”

没得到回应,她又说:“万一叶苕已经被抓回冥界了,这烟线会不会把我们也引去冥界?我可不想……”

话未说完,前方几步远的宋玄忽然停了步。

江白一怔,抬头去看,烟线不见了,她四下一望:“叶苕在这附近吗?”说着便抬脚要往巷尾深处去找。

宋玄:“不。此处应是叶苕离去未久之地,她已不在这了,这附近,我感受不到阴气。”

江白:“那烟线怎么断在这儿?”

宋玄没回答,江白在后面看他在那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转过身来看她:“你仔细想想,在冥界时,叶苕可还与你说过旁的话?或有地名,或有人名。”

江白:“她极少提自己的来历,连她是皇妃这件事,我都是从您这得知的。”

宋玄:“那你今日为何在街上打听林家?京城哪一户林家与叶苕有关系?你最好从实说来。”

江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当时不过是猜到宋玄会派人跟着她,为了让他摸不清自己到底在找谁,随口编了个林家。

“什么林家?”江白面不改色,“国师听错了吧,我打听的是叶家。”

不等宋玄开口,她便踱着步往下说:“叶苕已死多日,可陛下和你都不知情,连尸首都没寻到,说明,她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宋玄:“能说点我不知道的吗?”

江白:“她到了冥界,按冥界的规矩,一旦发现叶苕腹中胎儿未死,必当处置。叶苕定是不肯,故一直藏匿。”

宋玄:“能拣要紧的说吗?”

江白:“她从冥界逃出来,只为一事,把孩子生下来。”

宋玄:“所以你觉得,她会去哪?”

江白:“鬼要产子,须得寻一个阳气充盈之地。叶苕腹中所怀,是陛下的骨肉,她断不会随意找处地方便生了,否则孩子落地无人察觉,皇室血脉便流落民间了。

所以她只能去皇宫,而且皇宫是陛下所居之地,阳气最重。”

宋玄:“如你所言,叶苕若是为人所害,若害她之人就在宫里,她真会将孩子生在皇宫,让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再去历经她曾受过的深宫之险吗?恐怕不会。阳气充盈之处,无非是城隍庙、寺庙……”

江白打断了他的话:“京城这么大,这么多地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吧?”她顿了会,续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玄:“直说。”

江白:“叶苕是个鬼魂,还去过冥界,胎儿在她腹中一日一日地待着,难免会沾些阴气鬼气,真要生下来,恐怕和寻常孩子不一样。

我担心的是,孩子生下来后,国师该怎么跟陛下解释。”

宋玄沉默了片刻:“比起那个还未落地的孩子,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叶苕的死,很不简单。”

江白:“为何?”

宋玄:“烟线是以七七四十九张符咒烧化而成,符上写了叶苕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又沾了她的头发。按理说,烟线会循着八字与旧物,寻到叶苕所在的大略方位;若人已死,便会寻到尸身。

可今夜,烟线在此处断了,不是因为她在这里,而是被截断的,有人在暗中干扰。”

江白看了宋玄一眼:“那对方,知道是你在查了?”

宋玄:“所以眼下得尽快找到叶苕,问明她究竟被谁所害、死于何因、尸身何处。胎儿的事,先放一放。”

江白:“那我们先去哪儿找?”

宋玄正要开口,脸色忽然一变,眉头骤紧:“有鬼魂在闯皇宫结界……”

等两人赶到皇宫外围的街道时,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嘶喊。

江白:“是叶苕的声音。”

两人循声快步找去,嘶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江白小跑在前,最先看见了叶苕,她正一下一下地撞向那道金黄色的结界,鬼体虚弱得几乎快散了形。

结界上的光每触到她一次,便像火燎过纸一样蚀去她一层,她却退开半步,又撞上去,再退,再撞。

“叶苕。”

江白唤了一声,急步上前,伸手扶住正往后倒的叶苕。

江白半扶半拖,将她挪到墙根,让她靠墙坐下。

叶苕抓住她一只手,张了张嘴,江白怕她喊自己名字,忙递了个眼神,止住了她。

叶苕顺着她目光,看到了她身后那人后,眼神倏地亮起:“国师……”

宋玄朝叶苕行了一礼:“微臣见过召嫔娘娘。”

叶苕摸了摸隆起的肚子,气若游丝:“有国师在,我这孩子就有救了。”

宋玄蹲下身:“娘娘消失多日,陛下命微臣追查。不想娘娘竟已身故。还请娘娘告知,您因何而死,尸身何在,微臣好回禀陛下,并寻回尸身,让您入土为安。”

叶苕目光越过宋玄的肩头,望向远处皇宫高耸的飞檐:“国师,我要进宫……我要回我的宫殿,我要在那儿把孩子生下来。你想知道的事,路上我再同你说……”

宋玄:“皇宫被微臣布了结界,您是鬼魂,进不去的。”

江白看着他们一人一鬼絮絮叨叨,好几次都想插嘴,又碍于宋玄在,只能把话咽下去。

忽然,一股极重的邪气从暗处逼近,江白下意识就要起身查看四周,可想起宋玄还在旁边,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继续蹲着。

宋玄:“娘娘,还请尽快告知微臣,您若有冤,微臣必会告知陛下为您做主。”

叶苕的神色越来越痛苦,额上沁出冷汗,抓着江白的手收的更紧,江白忙看向宋玄:“她这样撑不了多久。你逼她现在说,她未必说得出来。”

宋玄看向叶苕隆起的腹部,片刻后开口:“我方才一到,便感受到了她腹中有生人气息。但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江白:“为何?你不是说,是人的气息么?”

宋玄:“但他也有鬼魂的阴气,若生下来,会是一个半人半鬼的婴儿。”话刚说完,叶苕的手便攥住了他的衣摆。

宋玄低下头,避开了叶苕那道哀恳的眼神。

叶苕转过头,看向江白:“帮……帮我。”

可江白此刻的心思压根不在叶苕身上,她一边感知着越来越近的邪气;一边想着邪气背后的人,是不是就是截断宋玄烟线的人。

江白忍不住又瞥了宋玄一眼,这国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邪气都快贴到脸上了,他竟还神色如常地蹲在那儿,是因为太弱了,所以未能察觉到丝毫?

叶苕松开了攥着江白的手,也松开了宋玄的衣摆,她艰难地在地上爬,越过两人,跪在他们身后:“求恩人……帮帮我吧……”

江白和宋玄见状,同时站起转身看去,只见眼前立着数十个身着深紫衣衫之人。

他们装扮的极是诡秘,浑身上下被衣衫与布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在夜色中。

江白蹲身去扶跪在地上的叶苕:“恩人?叶苕,你为何唤他们恩人?”

宋玄目光扫过众紫衣人,“尔等是什么人?在皇宫附近作此装束,意欲何为?”

对面无人答他,立在最前的紫衣人开口:“就两个人,不难对付,杀了他们,速战速决。至于叶苕,剖腹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