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冥界无雪。
黑风穿街过巷,撩动道旁绿焰纸灯,照见憧憧鬼影正争先拥向鬼门。
按例,今日凡得后世香火纸钱之鬼,可过鬼门,暂归人间一顾。
却有阴差横索魂链,拦了众鬼去路。为首头子喝令:“冥王有令,近有恶鬼作乱,今年鬼门不开!”
众鬼怏怏而返,不及起怨,半空中缠着绿光的黑风忽然猛涨,将一干鬼魂、阴差尽数笼罩。
风势愈急,绿光乱飞,裹着笑声落下:“恶鬼,在哪呢?”
“除夕都不得归见至亲,真真可惜。”风势渐慢,那女声也多了些柔和:“不如,我来帮帮你们?”
阴差头子辨出来声,命众阴差拔器布阵。头子挽弓朝黑风射出十支消魂箭。
黑风卷起数名阴差与鬼魂接上箭矢。只见青烟散开,惨叫都未曾听见。
头子目眦欲裂:“你分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躲开!为何偏要拉他们挡箭,让他们平白灰飞烟灭?!”
“小头子,”女声骤高:“若你不放箭,他们怎会有此下场?你该当何罪?”
说罢,黑风已停在了紧闭的鬼门前。
阴差们脸色骤变,急掷索魂链,将那些本待今夜渡门归阳的鬼魂圈住。
大风平地而起,鬼门忽开。众鬼先惊后喜,霎时后涌前推。阴差虽持链力阻,怎奈鬼多势众,铁索横拦之下仍失守。
头子嘶声喊着:“关门!快关门!”
风退尽时,一白影坐在高高的鬼门上,看着脚下千魂滚滚奔向阳间:“除夕就该这样热闹嘛。”
话刚落,一股巨力将还未来得及踏出鬼门的鬼吸回,门也随之紧闭。
门上白影被那股劲晃了晃,她稳住身子,转头道:“哟,这什么阵仗,竟把您老人家都惊动了。”
冥王领着黑压压的阴差踏雾而出:“江白,你屠戮我兵鬼、扰乱我冥土,积年宿账未清。今夜又窃我锁钥、私启鬼门、纵鬼归阳。你真以为,我冥界奈何不了你?”
江白:“冥王此言差矣。除夕闭门,众鬼思亲不得归,积怨必生变。我替您开了此门,放其归阳一晤,实为消弭祸端于未萌。您反倒来问罪于我,岂非好心当了驴肝肺?”
冥王摇了摇头:“冥顽不灵。”
一道天雷应声而落,劈向江白,江白忙翻身闪避。紧接着数十道雷齐落,紫光交错成笼。
雷光落个不停,江白却还能在上蹦下跳的空隙里探出头来喊一句:“连天界那几位都请来帮忙了,你们也太看得起我这只鬼了吧。”
冥王手一挥:“看你这次如何逃。”
阴差齐动,箭如雨下,封住前路;钩似活蛇,追咬腿脚;天雷压顶,紫光不断。
上下左右皆是绝路,中间只空出一掌之地。
江白只得将速度一提再提,白影在重重追击里钻来闪去。
她暗骂冥王居然把天雷引进了地府,天界那帮人竟也肯借力。
记下这笔账后,江白扯下左手银链,链身迎风化为一柄长软剑。她蓄力回身横斩出一道剑气,将扑上来的前排阴差击飞。
然而回剑的刹那,一道天雷击中后腰。江白只觉腰后一热,湿意黏腻,她忍痛收剑为簪别在发上,随后她化作一卷黑风朝冥雾深处逃去。
阴差穷追,天雷尾随。整个地府被狂风、闪电搅得翻腾不止,万物都在追击那团黑风。
然那黑风去不过片刻,忽而一滞,翻转回卷,白影自风中脱出,踏着阴差肩头连跃数步,越过层层追兵,重新落回鬼门。
江白方才逃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冥王斗了她这么多年,从没赢过,今夜却把大半人手压在她身上,那些没香火、不该归阳的鬼,他倒不急着抓了。
还有天雷。
她那一身怨念反噬,伤她者必自伤,天冥二界早就知道,没理由这么大动干戈。
她直觉有蹊跷,便折了回来。
果然,鬼门前,冥王正将一只装着绿汁的小瓶递给一阴差,低语几句。那阴差接过瓶子,匆匆离去。
想起后腰那道雷伤,江白走到冥王面前:“你和天界想做什么。”
冥王:“你怕了?”
江白:“你不过是冥主养的一条狗而已,也配让我怕?”
冥王捋须而笑:“江白,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这张嘴却还是不饶人。”
江白:“冥王忘了?我早就死了。我记得还是您与冥主配合天界诸神,抹去了我的寿数。那年我多大来着?哦,刚过十八岁生辰。”
“是啊,”冥王故作叹惋,“正当韶华的女子,如何竟成了厉鬼呢?”
江白不知道是那道天雷的原因,还是别的缘由,她感觉自己在被什么东西吸扯着。
体内的力量仍在,被吸扯的似乎是她这具鬼躯,令她很不舒服。正欲开口追问冥王与天界究竟在筹谋什么,冥王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冥王摊开右手,手上沾着一抹绿,“是因为这个吗?”
江白盯着他:“以为有我的血,便能教我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么?”
冥王:“空言无凭,你自是不信,我且拭目以待。时辰快到了,江白,你该走了。”
话音方落,脚下地面骤然消失,江白猝不及防向下坠去。
耳畔风声凄厉,咒语缭绕,似万千低语从某个深处涌来,绵绵不绝。
须臾间,一股浩荡阳气猛烈灌体,与她体内阴气激烈相冲,如沸水入冰、洪炉锻铁,似要将她这具鬼躯生生撕裂。
江白痛苦地闭上眼,意识一点点被磨薄、抽离,直至消失。
冥界不辞岁,人间又一年。阴风萧萧处,红尘正团圆。
不知过了多久,江白再睁眼时,先是听到一阵尖叫与惊惶声。紧接着是刺眼的光,和冥界的光不同,白晃晃的,暖得灼人。
她抬手挡了挡微酸的眼,眯着眼缓了缓,视线才慢慢聚拢。
脚下是一方祭坛,身侧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四周陈列着铜鼎、三牲、五谷、鲜果。台下站满了人,前排是锦袍华服、珠翠耀目的男人女人。
往后是一排排衣衫颜色统一却分成好几色的人,整齐跪坐着,此刻却都仰起脸,睁大了眼望着她。
江白又扫过四周飞檐拱斗、朱墙金瓦,感觉这地方很熟悉,好像来过,但又想不起来。那帮老东西,把自己弄哪来了?
“国师……国师的纸人……变成活人了?!”
“国师,这什么情况?”
“莫非是刺客?!来人!护驾!”
“宋玄,小心!”
一听见刺客俩字和众人戒备的眼神,江白瞬间应激,欲动手开打,才发现左手一直被人攥着,她回头要挣开,那人却攥得更紧。
且体内不知何处浮起一阵钝痛,那感觉不是之前天界冥界对付她的神力和阴力,像是某种术法,正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一寸一寸往里探。
江白越发狐疑,索性不急着动手了。反正这术法灭不了她,她倒要看看,那帮老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然下一瞬,一直攥着她手的男人忽甩出一根长红带子,三圈两绕将她圈捆在原地,双手也被反绑。
江白抬头,对上男人目光,听他低低自语了句:“鬼怎么进宫了……”
江白那句“来,继续,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还没出口,男人便转过身,背对她,朝台下躬身一揖:“惊扰陛下,万望恕罪。
此人来历不明,臣一时亦难查明纸人何以化活。然恐有心之人借江湖左道之法,将刺客藏于纸人中,危及陛下、诸位娘娘及列位大人安危,恳请陛下先将此人关进牢中。
容臣将今日年祭行毕,送走旧岁,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君安民乐,再细查此人,三日内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江白被人大力押走时,没有半分反抗。倒不是顺从,是她懵了。
陛下、娘娘、大人、年祭这些称呼,加上那些龙凤云纹的衣袍,她确定这是皇宫。可皇宫在人间,她一个冥界的鬼,怎么会在人间?
方才那些人说自己是纸人变活人。她生前听过,皇帝每岁除夕,必命国师扎制纸人,充作帝王或国运的替身,年祭时焚化,以带走一年所积灾厄病痛。
等等!烧掉、国师、她的绿血……
江白被推进了一间极黑的牢房,身上红带被人解开,紧接着双脚双手各扣上铁链。
牢门关上了,江白在原地站了很久。
黑暗里她抬手摸发,摸手腕,最后在衣袖里摸到了那根银簪。
她将簪尖锋利的一端对准手心,非常用力地划了下去。
伤口裂开,血涌出来,温热,黏稠,顺着掌纹滴落在地。
那是红色,只属于活人的血色。
江白盯着还在渗血的伤口,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声极其尖厉。
那群老东西估计是以她的血为引,施法吸扯她的鬼体,将她压进那具被国师下了术法的纸人里。
再借年祭之名,让人间通阴阳的国师焚化纸人。纸人一烧,鬼魂鬼体俱散,她江白便灰飞烟灭,天衣无缝。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事。
她居然借着纸人,意外复生了。
时隔七年,她又活过来了,她又是一个人了。
天界冥界的人要是知道此事,怕是要气得吐血。
江白笑意愈发张扬,手顺着头发慢慢摸下去,又抚过脸颊,最后摊开双手,看着掌心的血,攥紧了手,温热的,鲜活的,有脉息的。
感受到揉杂的力量仍在体内潜伏着,她轻声哄着自己:“天界上高高在上的神君,地府里如狗听话的阴主,当年你们怎么对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把我丢进人间,那我就从这开始。连同人间的蝼蚁众生,一个都跑不了。”
江白正想着,忽然觉得冷,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裙,却挡不住那股寒意。方才在祭祀台上,雪落在身上都没觉得冷,怎么现在……
她低头看手,双手僵直,肤色灰白,动作迟滞,心脉越来越弱。
怎么会突然这样?难道天界冥界真制裁住她了,她要败了?
时间渐过,江白越来越冷,她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牙打着颤。
就在这时,牢门开了。
江白抬起眼,是那个在祭台上攥着她的男人——国师宋玄。
“……鬼,胆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