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塞莱尔没有回话。
艾利安握着他脖颈的手也只是在轻轻地覆在他的脖颈上。
拇指在侧颈跳动的脉搏上轻轻擦过。
阿塞莱尔想拍开艾利安的手,但是手臂实在没力气,他也懒得做些没意义的举动,便也只是侧了侧头,“想杀我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艾利安,你是想让我活,还是在期盼我的死亡?”
艾利安愣住了。
碧蓝的眼眸晦暗不明。
阿塞莱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很自然便移开视线,抬起手拢起自己的长发。
“你以为我要杀你?”
“谁知道呢?”阿塞莱尔垂下视线,将长发分成三股,无视掐着脖颈的手掌。
“如果我要杀你,不会是阿斯特里奥动手,也不会有裁决圣光的封印,我又何必要救你?”
“随便你,反正身中裁决圣光的人不会活过三年。”
“我不会让你死,你也别想死。”
“那你想做什么?折断我的双手?让我只能仰赖你的施舍活着?”阿塞莱尔冷声嗤笑,依旧垂着视线,半点目光也没有分给艾利安,“那还不如早点杀了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利安凑到那双黑眼睛前,可阿塞莱尔始终垂着眼睛不看他,艾利安干涩地解释着,“计划中,骑士长只是拖住你的攻势,我只是想……封印。”
阿塞莱尔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我能解开封印的!”
阿塞莱尔依旧恍若未闻。
黑色的长发被松松拢在一起,编成个辫子,他垂着视线,一心一意地编着长发。
“封印,解吧。”
握着脖颈的手松开了,阿塞莱尔抬起眼时,艾利安强硬地掰开了他仍在顺着发丝的手指。
垂在身前的头发维持着松松垮垮编起的痕迹,艾利安紧紧盯着他,“加西亚,不要这么对我。”
阿塞莱尔试图抬起手,却被按着根本动不了。
“不解封印,那就滚远点。”
握着手腕的手更加用力,艾利安扯起了笑容,“你是我的俘虏,我才不要走。”
阿塞莱尔抬了抬下巴,故意展露出自己的脖颈,“那你留在这里要做什么?审讯,又或者让我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艾利安再笑,却已经皱起了眉毛,咬着牙齿一字字蹦出来一句话:“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对。”阿塞莱尔收回目光,偏过头时,轻轻抵在手腕上的手指下意识缩了起来,“没别的事,那我就要休息了。”
“你好好休息——”艾利安抬起手,拇指倏然用力,“我凭什么这么说?!”
收紧的手掌让喉咙难以呼吸,却又完全不至于窒息。
阿塞莱尔抬起眼对上那双暗沉的蓝眼睛,张口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名字:
“艾利安——”
“你是战败者,加西亚。”碧蓝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你不让我好过,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好过。”
“——背叛光明,自立为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握在脖颈上的手掌更倾向于只是禁锢着他的行动,阿塞莱尔轻易便能开口:“我想说,你猜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战败,被俘,失去一切,狼狈的毫无体面?”
碧蓝的眼眸颤动了一瞬。
“我看见未来了,艾利安。”
“——我得到了预言的启示。”
他缓缓扬起微笑,盯着那双蓝眼睛,“我不会失败,艾利安,永远也不会。”
阿尔德里奇的君主沉默半晌,又倏然笑出了声,“无论如何,你现在都是我的俘虏。”
“那你还想听我说什么,艾利安陛下?”
“我只想听你说——”环在脖颈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五年前,因何背叛光明,血洗圣殿?”
他竟然在艾利安的掌心中感到了窒息。
他自光明之子一夜堕落为备受谩骂的魔王,便是因为那一夜血洗圣殿的罪名——那是光明联军列出的第一条罪状,也是最无可争议的一条罪状。
阿塞莱尔下意识张开唇试图呼吸,却又忍不住在笑了起来。
环在脖子上的手骤然一松。
但失去空气的那几秒钟,已经让他难以维持微笑。
他捂着胸口咳嗽时,同时被艾利安轻轻拍着后背顺气,胸膛贯穿的剑伤莫名其妙开始痛起来,阿塞莱尔恍若未觉,连声的咳嗽让这种痛意更加明显。
等他终于缓下来,对上的却又是艾利安那么紧张的神情。
他怔怔垂下视线。
“正如世人所说,堕落黑暗,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加西亚……”
阿塞莱尔抬眼盯着他,努力忽视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蓦然一笑,“而且,那一夜后,你不是已经公开宣称,我与阿尔德里奇帝国、阿尔德里奇王室、甚至与你——阿尔德里奇毫无关联。”
他在艾利安骤然煞白的脸色下笑了起来,竟是第一次带了些许开怀。
“不许再叫我加西亚。”
艾利安的脸煞白着,阿塞莱尔猜不到他会说什么。
他们已经整整五年未见,艾利安和从前依旧毫无改变,在他面前时,喜怒都藏在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
但此刻,阿塞莱尔却只从晦暗不明的蓝眼睛中看到了一片平静。
他心下也拿不准要不要说些什么时,艾利安突然扣着他的脖子,迫使他往后仰倒。
一刹那的窒息后,后脑勺深深地陷进天鹅绒里时,胸膛的伤口剧烈地疼痛,艾利安压在他的身上,阿塞莱尔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他下意识地抓住艾利安的手指,冰凉柔软的东西却已经覆在了自己的唇上。
他偏过头要躲,却又被锢着脖颈转过了头。
漆黑的眼前看不清艾利安,阿塞莱尔在难以呼吸下,只觉得自己胸膛的伤口痛得牵扯着神经,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阿塞莱尔睁着眼,在一片漆黑中感觉到冰凉柔软的东西依然贴着他的唇。
视野逐渐模糊,漆黑的眼前显现出的是模糊的脸庞,艾利安的脸,闭着的眼睛,颤抖着的睫毛。
昏过去前最后一个想法,阿塞莱尔意识到——艾利安在亲他。
光明纪元1210年,初冬,同一夜。
加西亚穿着艾利安崭新的衣服与靴子走回宴会厅前时,长长的走廊中,母亲站在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母亲已经抬手摸了摸他耳侧的黑发,随后温暖的手掌又落在崭新的衣物上,“是王储,还是小殿下?”
“是小殿下。”
母亲沉默片刻,用银线绣着星辰的兜帽下,滑落一缕雪白的长发,黑色的眼眸弯起弧度,“今日还有其他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加西亚摇摇头,母亲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疑惑地喃喃自语般出声,“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仰头,长廊两侧的圣光壁灯落在母亲的身上,明亮的光竟也显得神秘。
“今日该发生什么吗?”
母亲沉默着没有回答,她抵着自己的下巴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当中。
加西亚抬头看了好半晌,这才收回目光时,母亲已经微笑着牵起了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他偏过头看着重新微笑的母亲,重重点头,又想起被小贵族抓出宴会厅时,母亲在烛火与灯光下模糊的身影轻声问道:“母亲的事情已经办好了吗?”
母亲微笑着,“加西亚家族不肯给我应有的待遇,我们可以换一家。”
她摸了摸他耳侧的黑发,笑道:“孩子,过两天我们就能搬家了。”
加西亚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重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已经没有来时那么冷冽,艾利安给的两件长袍果然比他自己的衣服更能抵御寒冷。
他握着母亲温暖的手,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我叫什么名字,母亲?”
母亲回头,挑起了一边眉毛,有些讶异,却还是笑着给出了回答。
“你的名字,不该我来取。”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需要你自己选择。”
加西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那我要怎么才能做选择呢?”
母亲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兜帽阴影下的嘴唇温柔地弯起弧度,“或许等你站在世界金字塔之巅的时候,一切疑问自然会迎刃而解。”
不明所以的话语没有解答他的疑问,但加西亚还是点了点头,
可下一刻母亲抬起手却停下了脚步。
加西亚仰着头,看不清母亲掌心中有些什么,只是下一刻便被抓住了手臂转过身去。
母亲的手指从发顶一点点触碰过后脑,钝痛的感觉随着手指的移动再次蔓延上加西亚缩了缩头,“怎么了?”
“是谁做的?”
加西亚张了张口,回忆着动手的几个贵族子弟,却发现一张脸都不认识。
可是母亲先一步笃定答道:“是王储殿下。”
“我不明白,母亲。”温暖的手指拉着他再次转过来,母亲温柔的拢过他耳侧的碎发,“不明白那些小贵族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加西亚点头,落在他身上的手再次拂过他的发顶,柔和的治愈光芒拂过的地方,所有的钝痛感仿佛都消失了。
母亲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你现在还很小,我们多读书,以后就会明白了。”
加西亚茫然地仰起了头,但是母亲却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做更进一步的解释。
他只好和母亲一起挤进了加西亚家族的马车。
艾利安的暖阁是加西亚见过最温暖的地方,哪怕是时时刻刻用萤石维持着暖意的马车,或者燃烧着银炭的小院,都没有暖阁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
而加西亚家族后院的小屋远没有那么温暖,刚一进门便要被冷得打寒颤,加西亚又添了一点银炭放进壁炉中,火焰燃烧着的火光映入不算宽敞的小屋。
母亲换了身衣服,过来的时候,只抬了抬手,壁炉中的火焰骤然一盛。
靠在壁炉旁的加西亚愣了愣,看着被火焰舔舐的银炭,缓缓环抱住自己的膝盖,他又想起在宴会厅时,站在母亲面前微笑的贵族老头——无论在哪里,大家都很敬重母亲。
“母亲会魔法,还是最好的占星师。”加西亚没有回头,抱着膝盖坐在壁炉前,语气也尽可能放得平静,“如果没有我的话,母亲可以生活得更好。”
身后的脚步骤然凝滞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
加西亚没有说话,眨了眨眼睛,头也没回,只是突然有些懊恼不该说出来这样的话,母亲听起来真的很震惊。
他的话会不会让母亲伤心了?
直到母亲的手盖在了他的发顶,坐在他身侧时,他才回过头,温暖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
加西亚张了张口,小声解释说:“我们从南方的王国一路来到阿尔德里奇,遇见的所有人都很敬重母亲,但是我……大家都叫我恶魔……”
“那你知道为什么别人叫你……”母亲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加西亚扯了扯嘴角,“因为我是黑发黑眼,而这是恶魔的标志。”
“对,但这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我不是,我便不会被欺负,母亲不用费心照顾我,我们可以留在萨克斯列王国,也不必总是更换住址,甚至搬来阿尔德里奇帝国……”
那双温柔的黑眼睛微微睁大,加西亚第一次见到母亲挑起了眉毛,露出这幅惊讶的神情。
他停下了所有的话头。
母亲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加西亚抬了抬手,便被抓住了手指。
母亲再度再度扬起了笑容,抬手拢了拢他耳边的发丝,“对不起。”
他讶然的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依旧温柔看着他的母亲。
“我很抱歉,让你误会了这么久,事实上,我们搬家并不是为了躲避。”
那双手再度抚上他的肩膀,“我是一名加西亚,这里才是我的家,孩子,我们频繁搬家只是因为,我们要回到阿尔德里奇帝国。”
加西亚歪了歪头,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这间小屋里,这是他记事以来,住过最小最旧的房子,但他还是笑了起来,“这里就是阿尔德里奇,是加西亚家族,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不是的。”那双比他更深邃的黑色眼眸直直的看着他,眼中没有笑意,反而看着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无论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母亲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火光映在她雪白的长发上,恍若渡上一层温暖的光辉,她弯起了一个笑容,“而且你是我的孩子,是我选择带你回家,如果你被欺负,如果你不喜欢阿尔德里奇,该说道歉的,也应该是我。”
母亲朝他张开了手,加西亚立刻扑进了这个怀抱之中。
他隔了好一会,才低声解释说:“其实阿尔德里奇……没有不喜欢阿尔德里奇。”
“真的吗?”母亲的手覆在了他的后脑上,加西亚仿佛再度感觉到了那一股钝痛,但他还是很快就笑着说:“艾利安,艾利安就很好。”
“你们是朋友了吗?”
“嗯,我们是朋友!”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柔软的外袍,“母亲,艾利安真的好勇敢!”
加西亚开始讲述晚宴时发生的事情,说到艾利安带着他回暖阁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母亲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话音顿时顿住,红着脸不肯再说了。
“你说艾利安很勇敢,但是你没发现,你也很勇敢吗?”
“……不许拿我开玩笑!”
“你阻止了矛盾的激化,难道不勇敢吗?”
他想着自己躲在艾利安身后抓着他的袖子,加西亚的脸更红了,只低着头小声解释:“这是智慧,不是勇敢。”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起来,“在恐惧时保持冷静,在暴力前做出判断,这也是勇敢,勇敢和智慧从不是对立。”
加西亚愣愣的看着母亲,突然问道:“那艾利安呢?”
“面对暴力不退缩,据理力争,这是勇敢,也是正义,你们是不一样的,但你们都是好孩子。”
加西亚红着脸低下了头。
他忘记了那晚是怎么入睡了的,他只记得那晚心情很好,他是在一片欣悦中安然入睡,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