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滞了。
那道声音冷笑了一声。
“把他们两个都扔下去！”
几乎刹那间，嘈杂的脚步声已经接近。
“你们敢！”艾利安抱着他的力气更大了。
几个贵族子弟讪笑着拉扯，加西亚抬起头，却只看见这几张贵族的面孔不断地偷偷看向一旁的王储，却只小心地把艾利安拉开，反而是使劲攥着他的胳膊、脖子，把他从那个怀抱中扯出来。
他转头狠狠咬上要抓他头发的手臂，死死没有松口。
被咬的贵族已经吃痛地甩手，另一只手立刻高高扬起——
他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睛。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寂静的冰湖旁，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感受到疼痛。
他睁开眼睛，愣愣的看向身前的金色脑袋。
“哈。”艾利安笑了一声，“你敢打我？”
艾利安的尾音上扬，好像很雀跃一般大声说：“你死定了！”
“好弟弟，一次无心之失而已。”
他随着话音看向说话的人，猛然发觉，艾利安的哥哥原来也是金发蓝眼，却远远没有艾利安的明媚。
“来，给小殿下道歉。”
贵族子弟缩着肩膀，小声地道歉。
几乎话音没落，王储立刻给了动手之人一脚，贵族被踹到在地，趴伏在艾利安的脚边，王储拉长了声音，“来点诚意——”
贵族抬起手，抖着手指，狠狠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我失手打到了您，给您赔罪。”
他沉默着放下手，只用带着鲜红掌印的脸颊面向着艾利安，他的肩膀又被王储的脚尖顶了顶，“艾利安还没有原谅你。”
清脆的巴掌声一声接着一声，一下又一下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艾利安抬头，冷声嗤笑。
“你们学习的——”
他站在艾利安身后，忽而抬手扯了扯艾利安的衣袖，柔软的布料在掌心中磨得生疼。
艾利安骤然回头，碧蓝色的眼睛犹如冰湖般冷冽。
“好弟弟，你的小玩伴比你更懂事。”
明媚的脸庞骤然失去了颜色，艾利安仍旧维持着回头看他的姿势，嘴唇抖了抖，半句话也没有再说出口。
那双与艾利安同样碧蓝的眼眸始终没有放在他的身上，王储轻轻地笑了起来，抬起了下巴。
“为你的懂事，这次，可以放过你。”
冬日的冷风无声的吹过破碎的湖面。
“艾利安。”王储再度轻声开口，艾利安回过头时，双手已经攥紧成了拳头，可那浅金与碧蓝的王储却丝毫不在意艾利安的愤怒，“最后奉劝你一句，荣耀的阿尔德里奇，你的同伴——”
“只有我。”
他抬起头，只能看见王储扬起的下巴，那双阴沉沉的蓝眼睛像是灰蒙蒙的天空，压的人喘不过气，而身前的艾利安也已经低下了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打了个哆嗦，艾利安好似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回过头立刻摸了摸他的手，懊恼的又搓了搓他的手，“我们去暖阁换件衣服吧。”
他点头。
去往暖阁的路途不算遥远，沿着冰湖边再往前走几步便会到了，可艾利安却始终低着头，反复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他微微扬起个微笑，“王子殿下想问我为什么要阻拦你吗？”
艾利安沉默的摇了摇头，解释道：“我知道，我是王子，他们不敢报复我，但绝对会报复你的，我……”
那双垂下的蓝眼睛始终没有看他，只是珍珠大的泪珠一颗颗的砸在了地上。
艾利安说：“抱歉，我好像会连累你。”
他拉住了艾利安的袖子，，走在身旁的王子终于抬头看他，明媚的小脸煞白一片，他笑了笑，“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是我该谢谢你救了我。”
艾利安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是身为王子的责任，我需要对阿尔德里奇的子民负责。”
他突然笑了一下，“包括恶魔血脉？”
“所有阿尔德里奇的子民，无分血统。”
那双碧蓝的眼眸定定看着他，原来碧蓝色的眼睛竟比冰湖还要磅礴。
他笑了笑，被拉着走进了暖阁。
暖阁内的壁炉烧的很旺，几乎刚走进去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花香，却是一股带着冷意的花香。
僵硬的手指也开始复苏，他微微抬头，对上了一双又一双躲闪的眼睛。
侍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顿了顿才移开视线。
最前方的女侍低着头笑道：“小殿下，王妃——”
“都退下！”
普通的侍从几乎立刻低着头走出去，可女侍依旧重复笑道：“王妃的意思是，请小殿下前厅叙事。”
“怎么，我是王子，还是你是王子？”
女侍的笑容一僵，很快，她便又开始微笑，“今日的一切，王妃都已知晓，既然殿下不愿听从王妃的命令——”
“闭嘴，走开。”
女侍轻轻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才垂下头离开。
他看着女侍一步步走出房间，艾利安已经在翻着自己那堆华丽的服饰了，他顿了顿 ，轻声问道：“你会不会受到惩罚？”
“母亲才舍不得呢。”艾利安拿出一件深红色的衬衣，放在他身前比量了一下，又有些疑惑问道：“你几岁了？”
“十岁。”
“那怎么我的衣服都比你大这么多？”
艾利安小声嘟囔一句，转头开始翻找自己其他的衣物。
“可能我天生就比较瘦小吧。”
艾利安转头翻了翻齐整的衣物，找出一件白色的衬衣与配套的外袍斗篷，一齐地给了他，柔软的天鹅绒布料上用着金色的丝线绣着玫瑰金狮的图徽，他从未摸过这么柔软得像是云朵一样的衣服。
抬起头时，艾利安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外袍，“我还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他移向衬衣的手指微微一僵，“……加西亚。”
“加西亚是姓氏——”
艾利安自己停住了话音。
可他还是些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他该说什么，母亲好像只叫他孩子，什么算作是姓名呢？
艾利安这样的名字，是哪里来的？是他的母亲给取的吗？
他的名字，是什么？
“加西亚象征古老与智慧，好名字，我以后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抬起头，却发现艾利安已经换好了衣服，再度扬起了微笑。
他点点头，套上衬衣的时候才发觉，衣服上带着和屋子里如出一辙的冷香。
艾利安凑过来，帮他拿着长袍，又问道：“加西亚，你对圣典好像很熟悉，你读过书？”
他抬了抬下巴，“嗯，我的母亲是最好的占星师，是她教我读了很多书。”
“好厉害！”
加西亚扣上衬衣的扣子，讶异的抬起了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最讨厌的就是什么圣典教义，一点也记不住，你好厉害，加西亚。”
他微微偏过了头，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张了张口，咽下不好意思的回答，只轻声回复：“你才是真的很厉害呢，很勇敢。”
艾利安笑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脸又红了一些，但还是很认真的解释说：“他们总爱欺负人，可是哥哥又从来不重罚，我只能让他们吃苦头，让他们再也不敢这么做！”
“你以前也经常和他们作对？”
“当然。”艾利安又低下了头，“但其实大家都害怕哥哥，即便我阻止了，他们也甘愿被欺负……”
“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加西亚看着艾利安猛地抬起了头，不由笑了起来，“大家只是没有办法承受后果，就像我，我很感激你，但是我也不得不考虑后果，错不在我，也不在你。”
艾利安抖了抖唇，眼眶蓦然一红，“加西亚——”
小王子张开手就把他抱在了怀里，加西亚仰着头，脸上却是一红，任由艾利安抱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说：“我该回去了，不然母亲会担心的。”
艾利安一愣，松开手站直身体的时候，碧蓝色的眼眸还是红红的，看着他抿直了唇角，举起了手边的斗篷，“多穿点吧，今年的冬天很冷。”
加西亚垂下目光，柔软的天鹅绒像是云朵一样躺在同样柔软的手掌中，他微笑解释：“王室的纹章，不能出现在我的身上。”
明媚的脸庞在他眼前瞬间翻上红色，眼睛和脸竟都泛了红，艾利安回头拿了两件长袍，“那就多裹几件长袍吧。”
加西亚摇摇头，“谢谢你，殿下。”
艾利安愣了愣，缓缓垂下了视线，加西亚也跟着垂下了视线，他看着地面上被洇湿的毛茸茸的地毯，后知后觉意识到双脚还蜷在一双已经湿透了的靴子，脸顿时烧了起来看，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可下一刻被艾利安抓着抱起来，加西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软椅上。
一双精致的印着金色暗纹的白靴子被放在了他的脚边，艾利安还蹲在他面前，“你叫我艾利安吧，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加西亚在艾利安的坚定目光中缓缓点头，“艾利安。”
艾利安立刻笑了起来，抓着他的小腿就要解开旧靴子，加西亚立刻红着脸按住他的手，自己脱下了湿漉漉的靴子。
艾利安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般，只是尾音上扬雀跃说：“加西亚！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难得有些茫然，金贵的王子竟然也没有朋友吗？
加西亚没有问出口，这个疑问也迟迟没有解决。
但他们从那日起便是朋友，从那以后十八年，都是朋友。
冰冷的手指握住他的脖颈，十八年后的艾利安用那双压抑的碧蓝眼眸盯着他，阿塞莱尔没有反抗。
“怎么不说话？加西亚，放弃求生意志的你，才是那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