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陆沿正在电话里麻木地听陈楚粤的鬼哭狼嚎。
凌游收好要带的东西，输密码进入陆沿那间房子时，陈楚粤抽泣的声音还不绝于耳，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还要哭多久？”
凌游小小声地问陆沿。
陈楚粤这个人，和凌游相处时间不长，身上也没有什么地方很能吸引到凌游，现在还因为和凌游拍板认证的好友苏圆告白失败这种事，和凌游最亲密无间的陆沿哭诉，外冷内不热的冰块同学凌游实在是升不起什么同理心。
陆沿赶紧把桌上的桃子软糖拆开送到凌游手上，用口型哄：“马上啊，马上。”
对上凌游不是很耐烦的神情，他也不生气，反倒笑眯眯地戳了戳她的脸颊，一边问电话那头的陈楚粤：“你人在哪呢，没哭晕在大马路上吧？”
陈楚粤的声音含含糊糊，凌游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知道陆沿听完后迟疑地“噢”了一声，把视线移到了她身上。
凌游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陆沿为难地解释道：“他哭晕在家里了，问我晚上能不能去找他。要不我们夜宵早点吃，我吃完再去找他？”
这人怎么回事，表白失败而已，至于这么没出息吗？
凌游毫不留情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舍不得陆沿两边跑，又对陆沿忐忑的情态有点不爽，于是把头转开，给他留下一个摇晃的发尾，说：“我和你一起去，你问问他我们三个一起吃夜宵的话，他介不介意。”
但她是不会安慰陈楚粤的，绝对。
由于家境优越，其实陆沿和凌游出行是很方便而且很舒适的，反正司机基本上全天待命，所以凌游的担心并没有什么道理。
不过陆沿还是因为这种没道理的担心和妥协开心到了晚饭，对待失恋的陈楚粤更多了一分宽容。
陈楚粤家离陆沿、凌游的住处不远，陆沿就找了他家附近的一家烧烤店约他见面。
天色已晚，到了烧烤摊最热闹的时候，还隔着几步，香气就直往人鼻子里钻。陈楚粤落寞的身影在一众欢声笑语里格外明显，面前的桌上还摆好了一排啤酒。
凌游忍不住又要“哼”一声。
趁陆沿过去和他勾肩搭背地坐下开始点单，凌游站在桌边给苏圆通风报信：“他买醉。”
苏圆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凌游还没来得及问“要不要帮你说清楚”，苏圆又发过来一条：
“劝劝他吧，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他总会遇到喜欢他的人。”
凌游“啪”地熄了屏，凑到陆沿边上看他点了什么。
一半是她爱吃的，另一半不知道谁爱吃，总之不是陆沿。
那只能是陈楚粤了。
哦，才认识多久，也能把人家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牢了。
陆沿就是这样的老好人，看上去没心没肺，实际上很多细节都留着心，在某一个瞬间会像礼物一样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他这样的人就是会成为所有朋友的惊喜。
凌游吐出一口气，接过陆沿手上的菜单，勾了几道他喜欢的烤串，并罔顾第三人的意见，擅自在陆沿喜欢的调料和辣度后面划了勾。
陆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嘴角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不谈不笑间，陈楚粤又开了一瓶啤酒。
他好像也懒得管要吃什么菜，唯一关心的就是酒，和黄昏时在陆沿电话里头哭声不绝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位。
周围吵吵嚷嚷，市井气熏得凌游头疼，她在一片喧哗里被迫盯着对面这个唯一安静的物体，终于从几个月的相处里搜刮出一点情谊，生硬地开了口：“你不用这么伤心，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总会遇到喜欢你的人。”
陈楚粤和陆沿同时静了一秒，都没料到先单刀直入安慰的人会是凌游。
陈楚粤沉重的头抬起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萎靡不振地说：“谢谢。但是再遇到任何人，也不会是苏圆了。”
凌游：……
她觉得这种网感文案和夜市的氛围并不是很搭配。
何况，他和苏圆才认识了多久，三个月？人一生要活多少个三个月，时间能洗刷一切，陈楚粤不过是陷于一时的情绪，不识庐山真面目。
陆沿倒是很同情地拍了拍陈楚粤的背，说：“吃完回去睡一觉，多睡几觉，慢慢就没这么难受了。”
陈楚粤哑着嗓子说：“我吃不下！”
凌游刚刚自己认同时间是一剂良药，现在听到陆沿这么说，她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如果是足够郑重的感情，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吧！
她蹙眉看了半晌边上你安慰我耍赖的戏码，突然发觉自己这样想其实很傲慢。
她凭什么认定陈楚粤的感情是不郑重的呢？
陆沿还在尽职尽责地安抚：“表白失败也是人生的一次经历啊，不过是众多波折中的一个，和你考砸了差不多的。你哪次考砸了能哭成这样？我说，咱们高中生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后，一桌快十个人在三人齐齐转过去的茫然视线里唱起了情歌。
林俊杰的《可惜没如果》。
陈楚粤的嘴唇在歌词里慢慢颤抖，陆沿猛地偏过头去，死死咬着牙憋笑。
凌游觉得这一幕简直荒唐非常，难以忍受地拿起了一根羊肉串，在又哭又笑又伴奏的环境声里优雅地进食。
这天直到很晚，凌游才和陆沿回到了相隔一道墙的别墅。他们都沾了一身烧烤气，急着回去洗洗干净，但陆沿还是先进了凌游家，叮嘱保姆阿姨给她熬点小米粥，以免她睡下后胃不舒服。
别墅区安保等级非常高，是以凌素安之前从不给凌游安排住家保姆，哪怕在她只有十二三岁时，也是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房子。
她一天一天长大，性格变得愈发沉默，凌素安好像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养育一个孩子不能只保障她的吃喝拉撒，于是迟来地往别墅聘了一个年轻的住家保姆，多少算是弥补一点缺失的陪伴。
这个保姆还不到三十岁，对凌游而言的确像是姐姐一样，见凌游这么晚回来也不说什么，反倒是笑着调侃她：“出去聚餐啦？哎呀，我上高中的时候也喜欢晚上和朋友跑出去，混到很晚才回家。小游你啊，倒是难得出去玩一次。”
凌游看着保姆在厨房忙活，温声提醒：“陈姐，熬完粥您去休息吧，碗明天再洗。”
她胃里的确是慢慢升腾起一点烧灼感。虽然长在无辣不欢的C市，但她对一切烤串火锅小龙虾之类都没有什么口腹之欲，肠胃长年以来只受糖分的刺激，偶尔碰一次这种东西，就容易不舒服。
陆沿果然还是了解她，连这种细节都能照顾到。
陆沿，陆沿啊。
她并不是一个柔情泛滥的人，在心里念出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时却还是忍不住翘了嘴角。
人真是贱得慌的生物。今天观赏陈楚粤的失恋大戏，凌游的态度一直在“不屑一顾”的线边缘上下波动。
为了爱情痛哭不在凌游的人生计划内，她现在年纪轻，哪怕是在电视剧里看见这样的桥段也要撇嘴，要用刻薄无比的“矫情”二字形容恋爱的泪水。
所有感情的母题都不应该是爱情，就像繁漪的痛苦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完全来源于周萍一样。
所以她不应该去思考要不要把她和陆沿的关系拖进“爱情”的定义里，像现在这样，友情、亲情混杂着一点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能离“天长地久”更近一步。
她对找对象这种事没感觉，也不觉得自己会和人步入一段恋爱关系。
那么她和陆沿疏远的唯一可能，大概是某天陆沿突然开窍，这时候凌游就变成他踏入人生新一步的阻碍了。
但即使是这样，好像也比恋爱关系要更长久。
她父亲秦继和母亲凌素安本来是多么合拍的合作伙伴，就因为恋爱结婚又离婚，如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苏圆和陈楚粤本来是相处毫无心理负担的朋友，就因为表白失败，从此也不能再心无芥蒂地继续关系。
好像任何关系，只要进入“爱情”的狭窄叙事，就开始了倒计时。
凌游一口一口地喝澄黄的小米粥，一楼客厅的投影屏播放着陈姐不知道从她哪个收藏夹里扒拉出来的电影，男女主一人一只耳机，耳机线连接着同频的心跳。
画面很唯美，泛滥着浪漫气息。然而凌游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有着团圆结局的爱情故事。
电影里的男女主总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分手，她曾经对这类爱情电影百思不得其解。
但慢慢地，她终于弄明白，这是因为所谓爱情，本来就是反人类的东西，它要求忠诚、热烈、坦白、永恒，要至死不渝、要生生世世。
越是捧在掌心的东西，越容易因为不可理喻的渺小压力碎掉。
所以她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陆沿潮热的掌心，贴上她手腕时让人安心的暖意。
不要去想他播撒全世界的微笑，在眼里是她的时候最最明亮。
不要想他怀抱的力度、哼唱的声音，以及从未缺席的每年每月。
不要掉眼泪，不要做扑火飞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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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爱情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