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沈继举起杯子又放了下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茶。
费利切挪到沈继身边,他看着沈继的动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唤了他一声:“沈道长。”
沈继回过神来,轻声“嗯”了一声。
费利切看向川上山咲:“川上先生,请问这些症状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概一周前,正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才搬到这里来的。”川上山咲说,“前几天次郎先发了热,身上起了几块红斑。我们起初以为是孩子生病了,后来我妻子的手腕也开始变色,再后来,就是我。”
沈继听完他们对话,看向川上山咲:“川上先生,刚才听你说那个孩子你的小儿子,你是否还有其他的孩子?”
其实他刚才忽然回想起川上先生说那个婴儿是他的小儿子,在沈继的印象中,如果夫妻两人只有一个孩子的话,一般不会对外人介绍时用“小”这个字,而是直接说这是他们的儿子。
“实不相瞒,沈先生,我还有个大儿子叫川上修一。他现在从事政府工作,白天在政府上班,晚上在他自己住处,并不同我们同住。”
费利切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会搬到这里来?也是他找的吗?”
川上山咲望平静地开口:“这处住址确实是修一帮我们找的,因为在政府工作,发现我们身上出现变化后,又知道政府最近开始派人员去抓捕异端,利用职务便利,他连夜把我们转移到,我们的状况除了沈先生你和费利切先生,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他没有出现这些症状?”
“没有。”川上夫人轻声接过话,“他在我们出事前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他很喜欢次郎,每次回家都会帮着我照顾次郎,偶尔带点小东西逗次郎。出事后搬家的那晚,他一路一边抱着次郎一边帮我们提东西,照顾着我们,他怕我冷,把自己的外衣裹在我了。第二天还特意送来干净衣服和吃的,让我们避避风头。”
“他这几天还会过来吗?”
“说不准。偶尔才提一些食物来看我们,他为了不被人留意,每次来看我们的时候都很小心。”
川上夫人低头看着安睡的次郎,“他带来的东西还够用,修一前几天说因为国外也注意到这件事,格外重视,各国会派些代表来仿调查,所以政府对异端事件管理得很严,他最近也忙得脱不开身。”
川上山咲点了点头:“劳烦二位先生了。修一他把我们藏在这里,已经违了收容的规定,要是让人知道,他也一定会被牵连进来。”
沈继应下:“我们进出时也会留意的。”
一家人同住,修一又亲自抱着孩子送到这里,至今却没有症状。这让沈继对传染的猜测有些迟疑,况且,题目里说的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
他看着眼前的人很难将他们与后面会袭击人的异端联系起来。
“往年出事的人,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沈继问,“比如住在同一个地方,或者出现这些状况前做过什么相同的事吗?”
川上山咲摇头:“前两年出现这些事的时候,我也留意过这些新闻报道,住在町里的有,住得偏远的也有,做工的、教书的都出过事,无论年纪还是家境也都说不出什么规律。过去总觉得这样的事离自己远些,听说谁家出了事,只是心里也会跟着难受,但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如果一定要说共同之处的话,大概也就是每年这个时候固定会出现二三十个人左右。”川上山咲补充道。
费利切有点疑惑:“我们上岛的时候,街上还挺热闹的,很多人提着灯出行,我原本以为,这几天大家都会躲在家里,害怕碰见异端呢。”
“以前刚出现症状的时候,很多人都很害怕,之前出现过有人在十五那晚突然发狂,在街上伤人,但随着这么多年政府介入对这种情况的越来越严格的把控,几乎在节日前就把出现症状的人抓捕管理了起来,自然而然,人们就没那么害怕了。”
“后来政府才开始提前收容,这几年看管得越来越严。只要身上出现变化,就得被带走。即使是藏起来的还是想离岛的,一旦被发现结果也一样要被带走。”
“被收容的人都送到哪里?”
“政府安排的地方,理论上不许亲属探望。说是等发狂再抓就来不及了,得提前看住,免得伤到其他居民。”川上山咲的声音低了些,“等到十五夜里,再举行百物语,请神明清除异端。”
听到十五日,川上夫人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些。
“家里人也见不到他们吗?”费利切问。
“对,基本不让进。出现这种情况跟得绝症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无法治疗,而且还会不断异化,攻击他人,社会上很多人都很反感异端,对异端都是避之不及的。”川上山咲说。
沈继沉默了,灯火短暂暗下去,又慢慢稳住,桌上几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举行百物语的地方,是招宣神社吗?”沈继问。
“百物语是在町里办的,神社那边还有祈安的祭事,日子挨在一起。”川上山咲解释道,“我们这里的老人常把两件事连着讲,说讲百物语能迎请神明,再向神明祈求平安。政府会在那两晚安排人维持秩序,神社也会准备祭事。”
川上山咲又说:“我们这里这些年一直这样过,大家都盼着十五日那夜神明对他们的庇佑,以往只要那一夜过去,岛上便又安稳下来。”
“我明天想去那里看看。”沈继说,“还有以往出事的人,能问到的情况也得再问一问。现在知道的这些,还不够弄清原因。”
川上山咲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好,我给您画一下路。从这里回到町街以后,还要再走一段。”
费利切也跟着点头:“明天我们一起去。今晚您先歇着吧,孩子醒了还要照顾。”
“二位也留下吧,夜里再走山路不方便。”川上山咲朝里间看了看,“里面还能铺两床被褥,委屈你们挤一挤,我去收拾一下,再给二位热些饭。”
沈继起身想帮忙,川上山咲已经从箱上取下干净的铺布。
抖开时,他忽然吸了口气,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捏住布角。沈继伸手接过另一边,两人将布慢慢展平。
“川上先生,”他想起刚才没问完的话,费利切紧张地小心翼翼地问:“川上先生,以前被带走的人,后来有回来吗?”
川上山咲手上的动作停了:“我认识的,都没有回来。去年附近有个人被带走时,还托我照看一下家里。隔了几天,他妻子收到政府的通知,说他已经发狂,无法救治,作了’终末处置’。”
“终末处置?”费利切抬起头。
“就是请神明清除异端,不过说这个处置可以让人少受些痛苦,平静地离世。”川上山咲捏着铺布的一角,“他妻子收到通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清除指的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是啊,就是字面意思。”川上山咲无奈又悲凉地开口。
“那人被带走以后,家里人有去看过他吗?”
“去了几次,没让见。她还给他送过换洗衣服,也不知道交到他手里没有。”
沈继扶着铺布,等了片刻:“那他发狂的事,是有谁看见过吗?还是只是政府一面之词?”
隔着半开的纸门,川上夫人还在低声哄孩子。川上山咲低下头,把掌心渗出的血在袖里擦去。
“他被带走以后发生的事,因为不能探望,这些都是我们听政府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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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