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暴雨横扫整座候车大厅,碎裂的玻璃残渣混着雨水在地面翻滚,积水漫过脚踝,浸得人皮肤一阵阵发冷。
被执笔者力量接管的旧日棋子,周身萦绕起浓稠的墨色雾气。那些黑雾顺着积水蔓延,所过之处,水面浮现无数破碎的回忆剪影,全是过往入局者遗憾的瞬间。
他不再有方才倾诉过往的神态,浑身只剩下冰冷的执行意志。
“拒绝登车者,即为棋局阻碍。”少年声音变得平板空洞,“必须清除。”
黑雾化作数道细长的水丝,顺着积水地面朝着两人飞射而来。
宋砚一把将岑知往后拽开,同时抬手将怀中棋谱朝前翻开。书页骤然扬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墨色水丝撞在光罩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四散成满地雨珠。
棋谱只能抵御精神层面的幻境蛊惑,挡不住实体化的攻击,微光只支撑短短数秒便开始剧烈晃动。
“它在用这名旧日棋子全部力量逼我们妥协。”岑知稳住身形,目光扫向大厅。
不远处,那辆绿皮客车依旧亮着暖黄灯火,车门半敞。广播还在一遍一遍循环播放发车提示,车厢里隐约传来模糊的呼唤,是专属于每个人心底的遗憾念想,不停往耳朵里钻。
地面积水之中,一个个徘徊的残念虚影缓缓抬起头,被黑雾驱动,摇摇晃晃朝他们围拢过来。这些都是曾经滞留客运站的乘客,早已失去自我,沦为副本的傀儡。
数量越来越多,将候车大厅大半空间封堵。
旧日棋子迈步踏过积水,每落下一步,脚下水面便晕开大片墨痕。
“你们以为守住羁绊,就能挣脱棋局?”他缓缓开口,声音混杂着执笔者冰冷的意念,“世间的联结本就脆弱,不用我离间,漫长的痛苦也会亲手消磨掉一切。”
话音落下,漫天雨幕猛地一滞。
这一次没有制造二人互相背叛的幻象,而是铺开时间的重量。
无数片段在雨雾之间流转:无休止闯关带来的疲惫,数不清生死一线的险境,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棋局,未来无穷无尽的厮杀与煎熬。它没有捏造背叛,只是摊开最现实的苦难——就算此刻心意相通,年复一年被困在棋局里,人真的不会被磨垮吗。
岑知心头微微一沉。
这才是执笔者真正的杀招。
不再编造虚假矛盾,而是用真实的未来重压,消磨他们坚持下去的底气。
宋砚感受到那股沉沉压下来的精神冲击,指尖死死扣住岑知的手腕,没有半分松开。
“苦难可以消磨意志,但不能凭空造出背叛。”宋砚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清亮坚定,“苦难会把人分开,也会把人靠得更近。”
他抬手,指尖抚过棋谱尾页那行自己诞生出来的字迹。
【裂痕可愈,棋局可破,羁绊无终。】
棋谱金光骤然暴涨。
书页哗啦作响,大量尘封的画面倾泻而出,不是执笔者那些失败与别离,而是棋谱记录下的,属于他们两个人一路走来的全部瞬间。
书页通道里互相提醒的谨慎,玫瑰骰子杂货店并肩对抗宿命,缄默博物馆黑暗之中十指紧扣的笃定。一幕幕光影浮现在雨幕之中,与执笔者铺展出的苦难未来两两对峙。
旧日棋子被金光刺得后退半步,笼罩在他身上的黑雾剧烈翻滚,他的意识在执笔者的操控与残存自我之间反复拉扯,太阳穴青筋隐隐跳动。
“不要……再重复失败……”少年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呢喃,属于他自己的意识在拼命挣扎,“不要像我一样……”
趁着对方意志出现裂痕的瞬间,岑知抓住空隙高声开口,声音穿过轰鸣雨响:
“你的遗憾不是失去过去,是你亲手交出了最重要的人!改写过去救不了你,被执笔者操控重复厮杀,才是永恒的囚禁!”
这句话狠狠撞进少年残存的神智里。
他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多年前滂沱的雨天,他登上那辆客车,为了修正一件悔事,主动舍弃了自己唯一的同伴。改写后的过往如愿圆满,可回头,全世界再也没有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巨大的痛苦冲击之下,裹住他躯体的墨雾出现大片缺口。
可虚空深处,执笔者的力量立刻狠狠压制下来。
“无用的追忆。”冰冷意念碾压而下。
少年浑身猛地颤抖,双眼彻底被墨色浸染,他抬起手,积水全部腾空而起,化作滔天水浪,朝着宋砚与岑知席卷而来。
“必须清除阻碍。”
巨浪扑面而来,冰冷的水压几乎要将人的骨头碾碎。宋砚把岑知护在身后,棋谱张开的金光屏障被浪头重重拍打,光层裂痕蛛网般飞速蔓延。
就在屏障即将破碎的一刻。
远处的绿皮客车,汽笛疯狂长鸣。
【末途客车,最后一遍警告。距离发车还有一分钟。】
【所有乘客,即刻登车,否则将永久滞留本站。】
岑知余光瞥见客车。
暖黄灯光之下,车厢的座位上,坐着无数虚影。那些都是交换了羁绊,换来圆满过去的人。他们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却彼此互不相识,孤身一人,永远被困在这辆循环往复的车上。
一个念头在岑知心底成型。
“宋砚!不要攻击他本体!目标是客车!”
执笔者力量借由副本载体流转,这辆不停接送遗憾者的客车,才是这一局副本力量的核心。击溃旧日棋子,还会有下一个棋子被派来;唯有毁掉诱惑的源头,副本才会真正动摇。
宋砚瞬间读懂他的意图,手腕一转,将棋谱横推出去。
金色的书页化作漫天纷飞纸影,顶着滔天雨浪,冲破重重残念虚影,直扑那辆停在雨幕中的绿皮客车。
旧日棋子见状,嘶吼一声,不顾一切上前阻拦,周身黑雾尽数倾泻,挡在客车前方。
漫天纸影与浓稠黑雾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整座客运站,雨水被强行向两边炸开,形成短暂的雨幕真空。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响起。
客车的外壳被金光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车厢内部那层蛊惑人心的暖黄光,开始忽明忽暗,不断闪烁。
“不——”
旧日棋子发出痛苦的呐喊,一半是执笔者的暴怒,一半是属于他自己的解脱。
客车的灯光越闪越弱,车身上锈迹大块剥落,整辆车开始不断虚化。没有了客车作为载体,整个末途客运站的规则根基,正在一寸寸崩塌。
候车大厅墙壁墙面开始裂开缝隙,漫天大雨骤然变小,那些徘徊游荡的残念虚影一个个变得透明,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压制在少年身上的墨雾,随着副本核心受损,如同退潮一般,源源不断从他身体剥离。
少年踉跄着跪倒在满地积水之中,墨黑色从眼底缓缓褪去,重新露出一双布满红丝,带着悲戚的眼睛。
操控解除。
他终于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意识。
远方,本该发车的绿皮客车,灯光彻底熄灭,车身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消融在灰白雨雾里,彻底消失不见。
广播喇叭滋啦爆出一阵电流杂音,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座客运站,正在分崩离析。
半透明的系统提示,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缓缓浮现。
【副本:末途客运站,核心载体摧毁。】
【旧日棋子束缚解除。】
【主线进度:无憾棋局 24%。】
跪倒在积水中的少年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望着消失的客车,声音嘶哑,轻轻开口:
“终于……结束了。”
脚下地面剧烈晃动,裂纹飞快蔓延,空间即将解体,传送的白光已经在角落慢慢酝酿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