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冷雨无休止敲打着铁皮顶棚，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整座废弃客运站，把其余所有杂音尽数掩盖。
少年坐在锈迹斑驳的塑料候车椅上，浑身校服浸透，乌黑的发丝淌下一串串水珠。他转过头，空洞的眼眸落在宋砚与岑知身上，眼底没有鲜活的情绪，只剩被岁月磨平之后的漠然，那是沦为旧日棋子之后独有的神态。
身后来时的通道已经被浓稠雨雾封死，找不到半点退路。
宋砚将棋谱攥在身侧，没有贸然向前踏出一步，手臂悄悄横在岑知身前半寸，保持戒备的距离。雨水穿过破碎的玻璃窗打在他肩头，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逃离什么。”宋砚的声音穿透嘈杂雨声，平稳地发问。
少年轻轻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被复刻出来的表情。他抬手指向车站外面一望无际的灰白雨幕，雨雾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模糊人影，来来往往，徘徊游走，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走出这片区域。
“逃离放不下的往事。”他缓缓开口，嗓音被潮湿空气浸得沙哑，“来到这里的人，都背负着一份卸不掉的遗憾。客运站会送你去往想要回到的过去，代价是，留下你最珍贵的羁绊。”
岑知眸光微沉。
又是取舍。执笔者很擅长用虚妄的弥补当做诱饵，拿人心之中最看重的东西当做筹码。
“回去过去，就要舍弃羁绊。”岑知轻声复述，目光扫过候车大厅四周。
破碎的海报黏在潮湿墙面上，大半已经泡得发胀卷边，零星还能看清上面印刷的人像，全是一张张神色怅然的面孔。地面的积水倒映天花板摇晃的灯管，水影里，许许多多残缺的影子静静伫立，那些都是滞留在此，永远没能登上客车的入局者残念。
“很多人愿意交换。”少年垂落眼帘，看向自己湿漉漉的手掌，“后悔错过的话，没能留住的人，来不及挽回的选择。只要舍得交出羁绊，就能改写曾经。”
话音未落，远处铁轨方向传来沉闷的汽笛。
呜——
悠长沉闷的鸣笛穿过雨幕，由远及近。
地面跟着微微震颤，积水荡开一圈圈涟漪。大厅外的雨雾向两边分开，一辆老旧的绿皮客车缓缓浮现，车身锈迹斑斑，车灯昏黄，在大雨之中忽明忽暗。客车的车门缓缓向内打开，车厢内部流淌出暖融融的黄光，看上去安稳又诱人，仿佛只要踏上去，一切痛苦都可以一笔勾销。
【末途客车，即将发车。】
广播喇叭再度滋啦作响，沙哑的声音循环回荡在空旷候车厅。
【请持有遗憾的乘客，尽快检票登车。】
少年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积水顺着裤脚往下滴落。他向着客车的方向迈出一步，侧过头望向宋砚和岑知。
“登上这辆车，你们可以回到任意一个想修正的节点。”他循循诱导，是执笔者赋予他的本能，“回到玫瑰骰子杂货店，回到书页通道，甚至回到入局之前。不用再无休止闯关，不用永远挣扎在棋局之内。”
诱惑平铺直叙，没有激烈的蛊惑，却直戳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谁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有想要重来一瞬。
岑知心里清楚，这便是执笔者新的战术。不再制造幻境捏造虚假背叛，而是抛出真实可行的“退路”。它不去离间二人，而是引诱他们主动生出想要独自逃离的念头。
宋砚淡淡回应：“改写过去，不是救赎，是掠夺。就算修正往事，交出的羁绊再也找不回来。”
“可遗憾太痛了。”少年低声说，“我当初，也登上过这辆车。”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一怔。
滂沱大雨之中，旧日棋子的身形微微恍惚，周遭雨雾翻涌，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墙面积水倒影里浮现出残缺的画面——很多年前，同样是滂沱雨天，少年也曾和另一个同伴并肩站在这里，两个人紧紧相依。后来他想要挽回一件憾事，选择登上客车，作为交换，亲手舍弃了自己唯一的同伴。
等到他从改写的过往归来，那个最重要的人，彻底从世间所有痕迹里被抹除。没有回忆，没有踪迹，只剩他一个人困在无尽棋局，最后落败，沦为执笔者手下的棋子。
“我改写了那件后悔的事。”少年肩膀微微发抖，空洞的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痛楚，“回头才发现，我把最不该丢的，换了出去。”
汽笛再次响起，催促意味更重。客车暖黄的灯光不停向外招手，雨水中，数道徘徊的残念虚影，一步步朝着车门走去，踏进去的瞬间，虚影便会消融在暖意之中。
“执笔者放大所有人的悔意，让我们自愿交出羁绊。”岑知看清了副本的全貌，“这座客运站，收割的不是生命，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就在这时，少年身形骤然猛地一颤。
他的瞳孔迅速蒙上一层墨黑色，方才流露出来属于自己的情绪转瞬消散。执笔者的力量重新接管他，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麻木。
“登车，或者，永远滞留在此地。”
雨势骤然暴涨，狂风卷着雨水砸破仅剩的几块玻璃窗，冰冷雨水疯狂灌进候车大厅。身后所有出口彻底湮灭，唯有那扇客车车门，依旧亮着那团蛊惑人心的暖光。
棋谱在宋砚手中剧烈发烫，纸页哗哗翻动，猩红的字迹浮现在纸面上：
【旧日棋子已被完全操控。战斗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