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何祀还在破藤椅里窝着,身上搭了条洗得发硬的薄毯,就被院墙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他睁开眼,听见墙外有人喊“何先生”,扒着墙头一看,巷子里停了一顶青呢小轿,轿帘绣着暗纹,四个轿夫站得规规矩矩,旁边还跟了个小厮,手里捧着个漆盒。小厮仰头看见他,笑得牙不见眼:“何先生,我家少爷请您过去,轿子都备好了。”
何祀蹲在墙头上,头发也没梳,乱蓬蓬披着,眯眼看那顶轿子,忽然乐了,冲小厮喊:“你们少爷这是请客还是娶亲?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以为你韩家要办喜事呢。”
话音刚落,巷口拐过来个人,正是韩祭。今儿换了身宝蓝的夹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在晨光里温柔得很,听见何祀的话,也不恼,仰头冲墙头上喊回去:“好好好,我娶你嫁啊!你倒是下来上轿,我这就吹吹打打把你抬回去。”
何祀在墙头上笑得直抖,差点栽下来,扶着墙稳住,指着韩祭骂:“你他妈大清早嘴上就没把门的。”
骂完跳下墙,踩着碎砖走到巷子里,小厮赶紧把漆盒捧上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套干净衣裳,料子是新浆洗过的,虽然不如韩祭身上那件讲究,但也齐整。
何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暗红袍子,又看了看韩祭那张笑吟吟的脸,把漆盒盖一合,夹在胳膊底下。
“轿子不坐,我自己走。”他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走前头,别跟我并排,免得人真以为我嫁你。”
韩祭也不争,真就颠颠地走前头带路,回头丢下一句:“行,我当新郎官走前头,你压轿……哦不对,你压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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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泉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阔气。青石铺的院子,回廊绕着假山,雾气从廊下漫出来,带着硫磺和药草的味儿。韩祭进门就拍出两块银元,跟掌柜的说清了场,今儿上午不接别的客。何祀在后头听见,啧了一声:“两个人泡这么大院子,你钱多烧得慌?”
韩祭回头冲他一笑,也不答话,径直往更衣的隔间走。那隔间用屏风挡着,里头两张矮榻,榻上叠着干净的浴布。
韩祭手快,三下五除二解了夹袍扣子,往榻上一扔,里衣也褪了,动作利索得像剥粽子,露出白净匀称的身板。肩背线条绷得紧,看着精瘦,脱了才知道有肉,腰是腰胯是胯的。
他转过身来,一点不遮掩,走到何祀面前站定了,狐狸眼弯着,声音里带着笑,语气倒是正经的:“这幅这么美的画,小爷我才不与人共享。”手一抬,指头勾住何祀腰间的系带,“脱了。”
何祀低头看他手指勾带子的动作,又抬眼看他那张笑得坦荡的脸,屏风外头水汽袅袅往里飘,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嗤笑一声:“韩祭,你请人泡汤泉,倒是把价码都打在明面上了啊。”
手底下没犹豫,扯开带子把袍子褪了,跟韩祭一样利索,光着身子往池子边走。雾气重,他后背那片暗红胎记在湿气里颜色更深,像刚浸过水又晒了半干的朱砂,从肩胛铺到腰窝,一路隐进裤腰底下。
他踩着石阶下池子,热水漫过腰,才回头瞥一眼岸上还站着的韩祭,“下来啊,你包的场,别在岸上杵着当门神。”
韩祭笑了一声,跟着下了水,两人隔着半臂距离靠在池子边的石壁上。雾气升腾,把两人都罩进去,何祀闭着眼,热水泡得肩颈松下来,半晌才开口:“你包这一场多少钱?”
“六块。”
“六块?!”何祀睁开一只眼看他,“够我吃半个月。”
韩祭往水里缩了缩,只露个头在水面上,嘴巴还咧着:“我乐意,你管得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