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系带子的手被韩祭按住了。那只手白净，指节匀称，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按在暗红袍子的系带上，像一块白玉压着片干涸的血。韩祭仰着脸，目光从下往上睨着他，笑得坦荡又赖皮：“挺好看的，穿什么衣服呀。”
何祀低头看他，桃花眼眯起来，湿头发贴着腮帮子往下滴水：“要我光着？”
他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那种夜路上捡到钱似的促狭，“那多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如赤诚相待，你也脱了，咱俩对着光！怎么样啊！！！”
韩祭闻言眼睛一亮，手松开系带，往自己怀里一探，摸出五块银光锃亮的袁大头，在掌心里摞成一摞，往何祀眼前一递，下巴朝袍子一扬：“脱了。”
何祀盯着那五块银元看了两息，又看韩祭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忽然骂了一句：“操，韩大少爷花钱看人光屁股，你们家祖坟是冒的什么烟，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骂归骂，手底下一点没含糊，把刚系好的带子又扯开，袍子往下一褪，利利索索脱了个干净，就剩条裤子，往藤椅里一坐，两条长腿岔开，胳膊搭在扶手上，抬头看韩祭，“看吧，五块钱的，看回本了再走。”
暮色从房顶破洞灌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些暗红胎记在昏光里显了全貌。从后腰蔓延上来的花纹爬满脊背，又绕到前胸，在肋骨间分出枝杈，拐弯处确实像字，古篆似的，一笔一划都有讲究，到了小腹又散成花瓣模样，隐进裤腰底下。
何祀皮肤苍白，衬得那花纹像刚画上去的朱砂，还没干透。韩祭倒真不客气，拉了把破凳子坐到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看了半天，伸手想摸。
何祀一巴掌拍开他爪子：“五块钱只管看。”
韩祭缩回手，揉了揉手背，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行，看完了，值。”他把那五块银元往桌上一推，“这算定金，明儿上我家看那件古玩，看好了另有重谢。”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肯光着去，我再加五块。”
何祀抄起桌上的花生壳砸他脸上：“滚。”
韩祭被花生壳砸了一脸，也不躲，任那些碎壳顺着脸颊掉下去，自己还乐。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何祀：“说真的，交个朋友呗。我姓韩的在这一片说话还算有点分量，你往后办事也方便。”
何祀把裤腰往上提了提，靠在椅背上，拿眼角斜他：“交朋友？”他伸手指了指韩祭，又指了指自己光着的上身，“行啊，你脱了，光着陪我坐一炷香，咱俩就算朋友。”
韩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缎面的夹袍，料子是苏州货，盘扣是银丝编的，犹豫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冷天的光着多没劲，要脱也得找个暖和地儿。”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些，像说什么体己话，“城南新开了家汤泉，池子底下通着地脉，水是热的，泡着舒坦。明儿我请你，泡完了叫桌酒席，咱们赤诚相待，正经交个朋友。”
何祀没接话，伸手把桌上那五块银元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银元翻跟头似的在指缝里来回滚。他偏头看韩祭：“你请我泡汤泉？那地儿进门就要钱吧？”
韩祭点头：“自然是我出。”
“那我更不去了。”何祀把银元往桌上一按，声音懒洋洋的，“你花钱请我泡，我承你人情，回头还得琢磨怎么还。跟你泡又不给钱，还得听你唠唠叨叨的，烦死了都。”
他站起来，光着上身走到门口，靠在没门的门框上，回头冲韩祭抬了抬下巴，“韩大少爷，你这账算得精，我才不上套。”
韩祭也不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笑眯眯往门口走，经过何祀身边时停了一步，离得近，能闻见他身上皂角混着井水的凉气。
他偏过头，声音不高：“那下回我翻墙进来，你正好在洗，我也不用花钱。”说完也不等回话，长腿一迈跨过门槛，踩着碎砖往院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儿下午，汤泉门口，爱来不来。”
何祀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你他妈倒是把五块钱拿走啊！”
韩祭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定金，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