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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姐姐死了

何祀把酒瓶子搁在石榴树底下,拍拍手站起来,心里头忽然松快起来。月长终办事靠谱,黄鼠狼和孤魂送走了,院子也清静了。他进屋翻了翻,找出半包前儿剩的花生米,又摸出两块银元揣上,翻墙出了院子。

好些天没见春长青了,上回见还是一个月前,她蹲在巷口井台边洗衣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何祀你又瘦了”。他当时没接话,转身走了,这会儿想起来,觉得该去看看她。

春长青住在城北穷巷子里,一间半塌的土坯房,跟她那个酒鬼爹一块儿过。她娘死得早,爹整天灌黄汤,喝醉了就砸东西打人,春长青身上常年带着青紫。

可每回见着何祀,她还是笑,从灶膛里摸出个烤红薯塞给他,或是拿补丁摞补丁的袖子给他擦脸上的泥。何祀十七年活下来,对他好的人掰着一只手数得过来,春长青算一个,他管她叫姐,虽然她只比他大四岁。

他走到巷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土坯房里没点灯。何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板,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里头还是没动静。

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灶冷着,床上的铺盖卷没了,就剩下个豁了口的腌菜坛子立在墙角。

何祀在屋里转了一圈,退出来问隔壁一个大娘,大娘探出半张脸,压着嗓子说:“长青啊,好些天没见着了。她爹倒是在,天天醉着,前儿还听见他屋里摔碗呢。”何祀道了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在巷尾那间更破的棚子里找着了春长青的爹。

老头歪在草堆上,怀里搂着个空酒坛,呼噜打得震天响,浑身酒气隔老远就冲鼻子。何祀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

老头没反应,何祀又拍了两下,加重了手劲,老头哼唧一声翻了个身。何祀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提溜起来,照着脸给了一巴掌。

老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何祀那张脸,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满嘴黄牙:“哟,何家小子……来找长青啊?她不在,她……”话没说完打了个酒嗝,一股酸臭味喷出来。何祀偏头躲开,手底下没松,又给了他一巴掌:“她人呢?”

老头被他两巴掌打清醒了些,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去:“她……她叫我卖了。”

何祀愣了一下,揪着领子的手紧了紧:“卖了?卖给谁了?!”

老头往后缩,嘴里含含糊糊:“白府……城里白府,人家给了十块大洋,我就……我就……”

何祀没等他说完,把他往草堆里一搡,站起来就走。老头在后头喊:“哎哎,何家小子,你上哪儿去?白府那地儿可不是随便进的……”

何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把老头后半截话堵回去了。

白府在城中心,高墙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刘家那对气派多了。

何祀头一天去,门房问他是谁,他说找春长青,门房上下打量他两眼,说白府没这个人。

何祀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里头出来个管事模样的,问他什么事,他又说了一遍,管事笑了一声:“我们府里买人都是立了契的,你说的是哪个?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何祀答了,管事翻了个白眼:“府里丫鬟小厮几十号人,我哪记得清?你改天再来问吧。”

何祀在门口等了一天,没见着人。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管事干脆不出来,门房直接赶人。何祀站在街对面墙根底下盯了一整日,看着白府后门进进出出的人,没一个是春长青。

第三天变了天,乌云压得低低的,晌午就开始落雨,越落越大,雷声在云层里滚。何祀在雨里走,先去了白府后门那条巷子,缩在人家屋檐底下盯了两个时辰,裤脚全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冰凉。

后门出来倒水的婆子见他缩在那儿,多看了两眼,何祀凑上去问:“大娘,府里有没有个叫春长青的丫头?十**岁,瘦高个,左眉梢有颗小痣。”

婆子端着盆想了想,摇摇头:“新买来的那几个我都见过,没你说这人。”

何祀心里往下沉了一截。他又跑回城北穷巷子,老头不在,隔壁大娘说他拿了钱又去喝酒了。何祀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雷打得更近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城外跑。

乱葬岗在城北五里地外,一片荒坡,草长得比人高,连日的雨把土泡得稀烂。何祀踩着烂泥往上走,雷一个接一个劈下来,照得四下惨白。他边走边喊:“春长青!春长青!”声音被雨和雷盖住,传不远。

他在坡上转了大半圈,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个浅坑里,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坑里躺着个人,衣裳泡在泥水里,是春长青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

何祀蹲下去,手抖得厉害,把人翻过来,雨水冲得她脸上发白,左边眉梢那颗小痣还在。身上全是伤,胳膊上勒痕一道一道,像绳子捆久了磨出来的,肋下青紫一片,嘴角有干了的血印子。

何祀跪在泥地里,把人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春长青轻得很,搁上去跟抱了捆干柴似的。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冰凉,雨水顺着她头发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试了一回,喉咙里挤出一句:“姐。”没人应。

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低头贴着她的脸,泥水混着雨水灌进脖子里,他也没觉出来。

雷打了一声响的,把他整个人照得白了一瞬,他就那么跪着,肩膀抖了一阵,后来就不抖了,抱着人一动不动,雨浇在他后背上,把暗红袍子洇得又深又沉,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一块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