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从庙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他一路走一路把崩了扣子的靛蓝袍子拢紧,到家翻墙进去,换了身干净的暗红袍子,把头发重新扎好,对着破镜子照了照,后腰那片灸过的地方凉丝丝的,倒真比之前舒坦。
他想了想,从箱子里翻出个小罗盘揣怀里,又摸了几张黄纸塞袖子里,趁着夜色往秋故水说的地址走。
秋家在城东一条体面巷子里,门口两棵槐树,门楣上挂着“秋宅”的匾,漆是新刷的。何祀敲门,里头很快有人应,门一开,秋故水自己探出半个脑袋,辫子散了一根,见是他,眼睛刷地亮了,一把拽着他袖子往里拖:“你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跟你说,今晚那声音又响了,我爹非说是猫,猫能弄出那种动静?”
何祀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宅子不大,收拾得齐整,院角种着棵石榴,正屋亮着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秋故水已经拉着他往正屋走,嘴里不停:“你听你听,就这会儿,房梁上那动静。”
何祀站定了侧耳听,果然,头顶上头传来极轻的刮擦声,不紧不慢的,像有什么东西拿爪子一下一下蹭着梁木。
何祀仰头听了片刻,把袖子一卷,脚踩着院里的石桌上了墙,再一纵身扒住房檐,腰腹一使劲翻上屋顶。秋故水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嘴里“哎哎”了两声:“你小心点!”
何祀没理她,猫着腰顺着房梁摸过去,月光底下看得清楚,梁木和瓦片接缝的地方蹲着个黄乎乎的东西,细长条,尾巴拖在后头,两只绿豆眼在暗处亮晶晶地反着光。
看来只是只黄鼠狼,嘴里正叼着半截干了的丝瓜瓤,拿爪子按着啃,啃两下拿脑袋蹭蹭梁木,蹭得那一块瓦都松了,怪不得夜里响。
何祀蹲在梁上没动,跟那黄鼠狼对看了两眼。那小东西也不跑,歪着头看他,胡须一抖一抖的。
何祀伸手过去,它往后缩了缩,他又往前递了递,嘴里低低地念了句什么,像哄小孩似的。那黄鼠狼耳朵动了动,慢慢凑过来,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头,何祀一把捏住它后颈皮提溜起来,那小东西四爪蜷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也不挣扎。
他提着黄鼠狼从房檐上探下头来,冲院子里仰着脖子的秋故水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找着了,就这玩意儿,叼了你家半根丝瓜瓤当磨牙棒,啃完了往梁上一蹲,爪子蹭瓦片玩呢。”
何祀把那黄鼠狼往怀里一揣,小东西在他衣襟里拱了拱,找了个暖和位置蜷着了,尾巴尖从袍子领口探出来,一晃一晃的。他扒着房檐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劲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秋故水抬了抬下巴:“解决好了。就是只黄皮子,拿你家房梁当磨牙的地儿,我给它拎走了,回头扔城外林子里去,省得它再回来啃你家丝瓜瓤。”
秋故水凑近了要看,何祀把领口按住:“别掏,这东西认生,咬你一口不值当。”
秋故水就踮着脚从领口缝里往里瞅,瞅见那截毛尾巴尖,乐了:“这么小?我还当是什么大东西呢,闹了好几天。”她抬头看何祀,眼睛亮亮的,“何先生,多少钱?我爹说该给钱的。”
何祀摆摆手:“一只黄鼠狼,要什么钱。你要是过意不去,给我装两个馒头,我早上出门没吃饭。”
秋故水二话没说扭头就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馒头凉的,我给你热热,再炒个鸡蛋!”话音没落人已经钻进灶房了,里头很快响起锅铲碰铁锅的动静。
何祀也不进屋,进别人的屋子始终觉得不太好,就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了,把怀里的黄鼠狼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顺着它脊背慢慢捋。
那小东西眯着眼,尾巴卷起来搭在他手腕上,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跟猫似的。
秋家几个小厮远远站在廊下,方才还凑近看热闹,这会儿瞧见黄鼠狼在他手里乖得跟面团一样,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一个两个往后缩。有个年纪小的嘴快,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嘀咕:“刘府那事儿……听说他把刘老爷打了,血糊了一地,今儿早上刘家请大夫,抬进去的时候人都不成样了。”
而另一个咽了口唾沫:“那东西他都能使唤,黄皮子见了他跟见了主子似的……你说他到底是人是妖?”
何祀耳朵尖,听了个清清楚楚,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黄鼠狼下巴底下挠着,笑了一声:“妖?妖能大晚上跑来给你们家逮黄鼠狼?妖早把你们院里鸡窝掏了,还轮得着你们站这儿嚼我舌头?”
他抬眼,扫过廊下那几个小厮,笑得和气,“刘老爷那是自找的,他埋我在先,我拿他点钱在后,账算清了就完了。你们一个个吓得跟见了鬼似的,胆子这么小,夜里怎么守宅子?”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秋故水端着碗炒鸡蛋从灶房出来,正听见后半截,把碗往石桌上一搁,回头瞪那几个小厮:“何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你们嚼什么舌根?都散了干活去!”小厮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