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挪眼，油灯的光在他瞳仁里定着，看得何祀后脊梁发毛。
何祀坐了没一会儿就不自在了，挪了挪屁股，把膝盖换了个方向抱着，又伸手挠了挠脖子，嘴里开始不闲着：“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字？有字你念出来啊，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哎！我说无尘，你庙里就你一个人？香火钱够不够吃饭？我看你那供桌底下灰都积了半寸厚，菩萨要是能说话早骂你了。”
无尘还是看着他，半晌开口，声音平平的，就俩字：“脱了。”
何祀话头卡在嗓子眼，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笑得又邪又赖，眼睛弯起来，往蒲团上一仰，扯着嗓子就喊：“非礼啊——！和尚非礼啦——！来人呐——！”
声音在空殿里撞来撞去，供桌上的油灯火苗跟着跳了两跳。他喊完自己先乐了，歪着头看无尘，“怎么着，你倒是动手啊，看外头有没有人进来抓你这花和尚。”
无尘没动，也没恼，就那么坐着，看他喊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后背那片纹，今儿泡完汤泉是不是比平时烫？”
何祀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赖皮劲儿退了一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皮肉摸着确实有点热，方才在院子里冲井水的时候没留意，这会儿被无尘一提，觉出来了，后腰往上那一整片都微微发烫，像有人拿热毛巾焐着。他坐直了，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壳，看着无尘：“你怎么知道的？”
“我进殿之前就闻出来了。”无尘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垂眼看他的后背，“脱了，我看看那纹现在什么模样。”
何祀一拧身子躲开他的手，嘴上一刻不闲着：“不要！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我们早没关系了！掰了！散了！两年前就掰干净了，你现在扒我衣服算怎么回事！”
他一边骂一边往旁边挪，蒲团都蹭歪了。无尘没跟他废话，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探到他领口，拇指一挑，靛蓝缎袍的盘扣崩开两颗，骨碌碌滚到地上。何祀火了，抬手去格他胳膊：“无尘你撒手！你一个出家人扒人衣裳，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
无尘任他骂，手底下一点没停，把他外袍往肩下一扯，露出半个后背。
何祀挣得凶，无尘就按得重，膝盖抵在他后腰上，另一只手把他两只手腕攥在一块儿，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头回干这事的出家人。
袍子褪到腰上，整个后背露出来，油灯光昏昏黄黄地铺上去，那一片暗红胎记从肩胛往下铺，颜色比白天在汤泉里看着深，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像皮肉底下有火在慢慢烘着。
无尘垂眼看了半晌，按着他手腕的劲儿松了些，声音放低：“你自己回头看看，都紫了。白天泡汤泉引出来的阴气没散，这会儿正往心口走。你还骂，再骂下去明早起来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
何祀怔在那儿，胳膊还维持着被攥住的姿势，扭头看无尘，方才那股火气一下子散了，眼睛瞪得溜圆：“不儿？？？你还尘了？！”
他上下打量无尘，从灰布僧衣看到光脑门，又看回他脸上，“你一个和尚，还尘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庙里菩萨知道吗？”
无尘松了他手腕，退回去坐正了，油灯火苗在他脸前晃了晃，他嘴角动了动，那笑浅得很，挂了一瞬就收了：“心魔不散，也未全还尘。现在和你一样，半个。”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这儿的账没算清，走不了。”
何祀把袍子拉回肩膀上，盘扣崩了，就用手攥着领口，歪头看他：“半个？什么叫半个？”
他忽然乐了，乐得直拍大腿，“合着你骂我半天，你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儿去！无尘啊无尘，你也有今天！我还当你修成正果了呢，结果跟我在泥里打滚，谁也别嫌谁脏。”
无尘没接他这茬，目光落回他后背：“先管你自己。那片纹再往上走三寸，你就不是骂两句的事儿了。”
他起身去供桌底下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晒干的艾草和几味药材，“趴下，我给你灸一灸，把阴气往外逼一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