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甩了甩手腕，冲无尘拐没的方向啐了一口，回头对韩祭和秋故水摆了摆手：“散了散了，我回去换衣裳。”韩祭还想跟，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你别跟，你跟着我又得翻墙。”秋故水倒是爽快，冲他喊了句“明儿下午别忘了啊”，拉着辫子跑了。
何祀回了破院子，从墙头翻进去，踩着碎砖走到厢房，在墙角那口豁了边的樟木箱子里翻腾。箱子底压着件压箱底的衣裳，是他娘留下的料子，一直没舍得动。
他抖开看了看，靛蓝的暗花缎，没破没烂，就是搁久了有点潮气。他把衣裳搭在石榴树枝上晾着，自己蹲在院子里拿井水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冲完了拿把缺齿的木梳把头发梳顺了，对着半块破镜子看了看，把左耳后那缕红发别到耳后，别了三次，三次都掉下来，他骂了一句，索性不管了。
傍晚时分，他换上那件靛蓝缎袍，料子贴着身，衬得人精神了不少，就是鞋还是原来那双旧布鞋，底磨得薄了，走路没声。他把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又去灶房摸了把锅底灰，对着镜子在眼底抹了两道浅浅的青，看着跟熬了大夜似的。
弄完了，他对着破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自言自语：“臭无尘，你不是说我沾了东西么，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沾了东西。”
天擦黑出了门，往城西那间小庙走。
庙小，就一间正殿带个偏院，正殿供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像的漆掉了大半，反倒无尘往蒲团上一坐，比那泥像体面多了。
殿里没点大灯，就供桌上两盏油灯，豆大的火苗，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僧袍脱了外头的月白大褂，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他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匀长，瞧着是真在打坐，就是不知道坐了多久。
何祀进殿的时候故意把脚步踩得响，布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的动静。无尘眼皮没抬，何祀就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两条长腿盘起来费劲，他索性不盘了，抱着膝盖坐着，歪头看无尘：“来了。你看吧，我身上哪儿沾东西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无尘这才睁眼，目光扫过何祀的脸，落在他眼底那两道锅底灰抹出来的青印子上，停了停。
何祀冲他咧嘴，笑得没心没肺。无尘看了他两息，又闭上了眼，只说了句：“手伸过来。”
何祀嘴上骂骂咧咧，人还是凑过去了，把左手往无尘面前一伸，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节上还留着白天握刀的印子。“喏，看，看仔细点，别回头说我糊弄你。”
无尘没睁眼，手抬起来，指腹搭上何祀的脉门。他指尖凉，何祀被这一搭激得缩了一下手腕，又被无尘不轻不重地按回去。
殿里静得很，油灯火苗晃了晃，无尘眉心慢慢拧起来，拇指在脉上按了按，换了位置又按，这一回停了许久，才开口：“你今儿不止泡了汤泉。”
何祀挑眉：“还宰了鸡，跟你说过了。”
“你动过刀。”无尘指腹顺着他腕子往上滑了半寸，停在脉门偏里那个位置，“刀刃上沾过血，不是鸡血。你手上的脉跳得又急又浮，跟刀子似的，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他终于睁眼，目光落在何祀脸上，声音还是平的，可压得低，“何祀，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干了多少杀人见血的事？”
何祀把手抽回来，往膝盖上一搁，笑得懒洋洋的：“怎么，和尚要超度我？我杀的人里十个有八个自己手上都不干净，剩下两个是运气不好撞我刀口上了。你要念经就念，别跟审犯人似的。”
无尘看着他，没接这话，沉默了一阵，忽然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供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的药丸，递到何祀面前：“含着。清心的，你身上那点阴气不碍命，碍脑子，泡一回汤泉能引出来，说明你心里头本来就不静。”
何祀低头看了看那颗药丸，又抬头看无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接了，没含，在指间转了转：“无尘，你早先跟我说这种话，我还当你是关心我。现在……”
他把药丸往嘴里一扔，嚼了两下咽了，苦得直皱眉，“现在你跟我说这个，我就当你是怕我疯在外头，脏了你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