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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疯人院(二)

药剂的后劲远比温榆白预想的更汹涌。

护工离开、铁门重新落锁的瞬间,口腔残留的甜腥彻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脑袋沉甸甸的,像是灌满了铅。视野时不时出现短暂的叠影,耳边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白炽灯的电流嗡鸣、窗外的风声、隔壁病患的呼吸声,杂乱地纠缠在一起,狠狠冲击着他敏感的听觉。

作为常年与精准音律、纯粹节奏为伴的钢琴家,这种感官错乱、秩序崩塌的状态,让他极致不适。

温榆白闭眼屏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慢调整呼吸。

他没有慌。

多年的舞台沉淀与无数副本的历练,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智防线。他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自我认知。一旦顺着药物的副作用陷入烦躁、恍惚、自我怀疑,就会彻底落入副本的陷阱。

“还好吗?”简鸣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立刻压低声音询问,语气满是担忧,“我头有点晕,注意力集中不起来,这药绝对是故意摧毁心智的。”

“正常副作用。”温榆白睁眼,眼底的眩晕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极致的冷静,“药效只会持续前期,只要不持续服用、不被情绪裹挟,精神值不会持续暴跌。”

每日早中晚三次服药,三次叠加,才是同化的关键。

单次药剂只会造成短暂的感官错乱,不足以让人疯癫。

两人低声交谈间,病房里的两名病患依旧维持着诡异的状态。中年女人停止了呢喃,双手死死抓挠着墙面,指甲在水泥墙上划出刺耳的抓刮声,一道道细碎白痕层层叠加。而靠窗的少年,依旧维持着睁眼僵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七点十五分。

铁门再次被推开,护工机械的播报声响起:“活动时间开启,全员前往一楼大厅集合,禁止滞留病房,禁止独处。”

所有病房的铁门依次解锁,整条长廊响起整齐划一、拖沓凌乱的脚步声。无数身着蓝白病号服的病患从各个病房走出,神情各异。有人呆滞麻木、双目无神;有人边走边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有人低头啜泣、浑身颤抖。

整栋疗养院,挤满了被摧残殆尽的灵魂。

温榆白与简鸣混在人群之中,刻意放缓脚步,融入麻木的人流,降低自身存在感。

走廊墙壁上贴满了老旧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温暖治愈的标语——【坦然接受治疗,拥抱新生】【这里是最安全的港湾】。

可海报边角发黑发霉,画面泛黄扭曲,配上长廊里疯癫麻木的人群,形成极致讽刺的诡异感。

沿路的每一间病房、每一面墙壁,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刻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刻着残缺的求救字迹,有的是错乱无序的笔画,还有的只是反复的划痕。

这不是装饰,是无数人被囚禁于此、濒临崩溃的证明。

“你看地面。”简鸣轻轻碰了碰温榆白的胳膊,用气音提醒。

温榆白垂眸。

干净灰白的水泥地面上,偶尔会出现几滴暗红干涸的印记,像是陈旧的血迹,被刻意擦拭过,却依旧残留着无法抹去的痕迹。走廊拐角的垃圾桶里,堆满了撕碎的信纸、断裂的发卡、破碎的照片,全是病患曾经的私人物品。

在这里,所有个人情绪、过往、执念,都会被彻底碾碎、丢弃。

两人一路沉默,跟着人流走到一楼超大活动大厅。

大厅空旷冰冷,层高极高,灯光惨白刺眼。中间摆放着破旧的桌椅,零散散落着几本泛黄的书籍、残缺的积木。四周墙壁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挂着一块黑色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规整的字:精神病患无自主认知,一切异常皆为幻觉。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它在不断暗示、催眠每一个人:你的怀疑、你的恐惧、你的清醒,全是病症,全是虚假。

这就是副本同化人心的核心手段。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病患,密密麻麻,却死寂无声。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打闹,所有人要么呆滞静坐,要么机械重复着单一动作,整个空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名护工分散站在大厅四角,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冰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人的异常举动。

“不要四处张望,不要表现清醒,跟着他们发呆就好。”温榆白微微侧头,对简鸣低声叮嘱,语气冷静沉稳,“太过清醒、太过理智,会被判定为高危异常,优先带走隔离治疗。”

简鸣立刻点头,配合着垂下眼眸,装作麻木呆滞的模样。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混入人群之中,看似呆滞放空,实则眼底时刻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大厅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白昼的疯人院,没有血腥追逐,没有诡异怪物,只有漫长、枯燥、窒息的压抑。

所有人都在被动承受着环境的催眠、规则的禁锢、药物的残留侵蚀。

上午十点,一名年轻的女病患突然猛地起身,情绪崩溃,大声嘶吼:“我没病!我是被抓进来的!这里是监狱!不是疗养院!”

她的声音尖锐破碎,刺破了大厅死寂的氛围。

瞬间,全场所有病患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她,空洞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的漠然。

四角的护工动作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立刻迈步冲了过去。

“出现认知错乱,触发高危异常。”护工机械的声音响彻大厅,“带走隔离治疗。”

女人疯狂挣扎、嘶吼、辩解,眼泪汹涌滑落,可她的反抗在护工面前不堪一击。冰冷的约束带瞬间缠上她的四肢,牢牢束缚,她被两名护工一左一右架起,拖拽着向大厅后侧的黑色铁门走去。

那扇铁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是规则里刻意模糊的隔离治疗室。

路过人群的时候,女人泪流满面,疯狂求助:“救救我!这里会把人逼疯!会杀了所有人!不要相信他们!”

没有人动,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依旧呆滞静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温榆白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那扇黑铁门之上。

他清晰地看见,铁门缝隙处,渗出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与此同时,那道熟悉的、隐于暗处的视线,再次轻轻落在他身上。

依旧无声,依旧遥远。

不干预、不靠近、不显露。

只是在他注视危险的瞬间,遥遥观望。

转瞬,黑铁门重重关上,嘶吼声、挣扎声彻底被隔绝在内,大厅再次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没有人记得那个崩溃的女人,没有人在意她的结局。

在这里,清醒即是罪孽,反抗即是病态。

简鸣后背发凉,低声道:“被带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大概率两种结局。”温榆白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语速平稳冷静,“要么被彻底摧毁心智,变成真正的疯癫病患,永远被困于此;要么……直接淘汰死亡。”

白昼的漫长禁锢,远比黑夜的未知危险更磨人。

药剂的副作用依旧残留在体内,时不时侵袭大脑,让他产生短暂的恍惚。有那么几个瞬间,耳边的规则低语、病患呢喃、护工的冰冷指令混杂在一起,不断洗脑他的认知。

【你生病了】

【你的清醒是幻觉】

【留在这里才是归宿】

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脑海盘旋,试图瓦解他的自我。

温榆白猛地闭眼,指尖死死攥紧,用常年弹奏钢琴、熟记千万乐谱的精准记忆,强行锚定自我。

他是温榆白,是误入这个恐怖游戏的玩家。

他没有病,这里是无限流副本,是虚假的囚笼。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确认,硬生生扛住了副本的精神催眠。

夕阳西沉,惨白的大厅灯光逐渐昏暗,黄昏笼罩整座疗养院。

十七点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日间活动结束,全员回房锁禁,夜间禁止一切异动。”

病患们机械起身,如同提线木偶般,慢吞吞向各个病房走去。

温榆白跟着人流起身,回头望向大厅深处的黑暗。

那道视线,依旧还在。

无声、执着、跨越整座死寂疯人院,遥遥落在他身上。

他依旧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却无比确定——

沈默,从头到尾,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