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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赵平之再掀帘时,车外已没有了二人的踪影。倒是白芍拿着信封,话里是止不住的兴奋:“殿下,甘州回信了!”

见赵平之听到消息面上并无喜意,白芍心中奇怪,殿下一直期盼收到甘州的回信,如今有了回音,怎的反而不觉欣喜。

信封的边缘已被捏出褶皱,赵平之到底将厚重的信封拆开。映入眼帘的,除了两张信纸,还有一封拓好的婚书。

一张是宇文炽的字迹:“臣宇文炽,有负殿下所托。”

赵平之无法责怪他。宇文炽为她所做良多,出兵一事风险巨大,他背负整个宇文家和来自母后的压力,已是十分不易了。

还有一张信纸连带着婚书,赵平之未打开,便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是了。

宇文炽迟迟不至,丁善久无回音时,赵平之心中便有了猜想,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她预知了渊泉的风雨,却不知前世即使没有她,姜氏也有帮助章守规的能力,只是姜云容,选择了冷眼旁观。

而此刻,她的母后,在逼她做出选择。

签下与宇文家的婚书,方可出兵。

或是放弃渊泉,放弃章家。

是她得意忘形。

她忘了。

无论重来几次,她的身上,始终流着的,是姜氏、是大周皇室的血。从头来过,她不再是前世已经大权在握的赵平之,没有主宰的权利,便只能人为刀俎。

可她不甘心。

……

烛火憧憧,敌军退去,本该是个安宁的夜,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却惹得人心烦。

赵平之立在窗前,手指在桌上轻叩。她鲜少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候。重活一世,一切推倒重来,然事情的发展,显然不像她所期待的那般顺利。

难道真的要让一切回到原点吗?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是,宇文炽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可丁善呢?一开始,赵平之就没有完全将希望都放在宇文炽身上,一是宇文与姜氏牵扯太多,二是甘州离渊泉,远没有丁善驻兵之地相近。

可如今宇文炽都回了信,丁善为何迟迟没有回音?

选择传信丁善,是因为她知道,丁善除了是外祖的门生,更是与章守规有一层姻亲关系在。前世有母后阻拦,但如今有她作保,丁善为何仍不肯发兵?

赵平之思来想去,不知自己遗漏了什么,索性探窗,欲阻隔屋外的风雨。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像有一道随时能钻进来的影子。

他竟还在。

早在地牢外,赵平之便看见了姬澄,只是故作不知罢了。不想他这样执着,竟跟到了住处。

她在窗前,他在雨中。

赵平之唇边微颤,只觉喉头哽住,目光隔着屋檐断不了的线,话语泄露动摇的心旌。

如今局势,都已明了。吐谷浑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渊泉,而是玉门。

姬澄为什么要回来?

她以为,黑沙寨之后,他们就该形同陌路了。留在玉门,对他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章松年有什么好?”

她俯视他,他仰望她。

他不答,像在黑沙寨中一样反问她。

姬玄不知道自己一路是如何过来的。方才看见赵平之与章松年言笑晏晏的模样,心中更被冷雨浇了个彻底。

明明她曾要他的性命,明明她对他那样狠心,明明一次次,她拒人于千里。

可赵平之早就知晓,慕容勃那史真正的目的在渊泉,支开自己去玉门,是因为什么?况且人人都知晓,河西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大厦将倾,章松年本不可能入得了赵平之的眼……

姬玄,你还在期盼什么?

你就这么自甘轻贱吗!

隔着重重雨幕,赵平之看不清少年的神情,更不知他内心的拉扯。她微微后退,几乎隐在屋内的阴暗中,手已是不动声色地触及窗棂,话语疏离:“与你无关。”

“此番去玉门多日,长史想是忘了回寝的路。若再擅闯本宫住所,本宫决计不会轻饶。”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窗沿,阻止了她关窗的动作。

赵平之暗暗使了力。

摇曳的烛光投下乱影,雕花木窗压到少年的手臂,那只手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紧紧不肯放。

“他也是你的入幕之宾吗?”

窗外惊雷炸开,映出姬玄没有血色的脸。他像黑夜里爬出的水鬼,浑身上下萦绕着挣不脱的水汽。

湿漉漉的只有他。

被雨浇透。

“放肆!”

赵平之索性松了劲,话语里已带了怒意。木窗被就势推开,少年探头,乌发上的水珠坠落到女子白皙的手背上。带了土腥气的湿意,就这样缠绕上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明明是这样细微的声响,却在屋檐下破不开的雨声里,每一滴都那样清晰。

“师、姐。”

这句师姐从窗沿出,一字一顿,卷了雨声,带着抑制的疯狂,像不甘、像愤恨。

他这样唤她,像试图唤起她关于曾经零星的记忆。

“不要叫我师姐。”

赵平之狠下心道。

“邙山一别,我便再不是你的师姐了。”

“黑沙寨时,你应当就已恢复了记忆。难道要本宫提醒你,望华台曾发生的一切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的人遍体鳞伤。

他是恨她的。

他应当恨她。

赵平之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将望华台姬澄被逼跳崖的真相和盘托出。

……

姬玄看着她冷静的怒容,倏尔笑着放了手。

他想起前世。

起兵后他一路势如破竹,直指长安。本以为赵平之有什么后手等着,可赵平之没有。军队一路高歌猛进进了都城,直到站在明德门前看见宇文炽,他才惊觉,出了捕风捉影的死讯,已经许久没有赵平之的消息了。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师姐,远不止这样的谋略,早在他起兵的时候,她就应该回来制止他。

她绝不会这样轻易地放任他。

宇文炽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他看着姬玄,像看一条丧家之犬。姬玄从不在意这样的眼神,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柄剑,朝城门朗声道:“靖安公主何在?”

城楼之上,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宇文炽只觉得为公主不值。殿下临终之前还惦记着此人,此人却心心念念想要摧毁殿下守护的一切!

他的心中没来由地掀起一股怒意,连同永宁府大火中的一切愈燃越旺,喝道:“尔等乱臣贼子,敢问公主之名!”

姬玄只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若她不出现…她怎么会不出现!

他死死地盯着城楼,却未见到熟悉的身影,直到众将士缓缓退开,姬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欣喜,看见来人,又蓦然黯淡下去。

她的弟弟,如今的大周之主,赵恒。

男子的面庞略显稚嫩,金冠上的十二道冕旒却添了气势,没有在意他的冒犯,淡淡道:“大周国柞初定,朕不忍流民四起,因而下令各州,允将军入城。皇姐怜尔孤苦,少时救将军于水火,朕与皇姐姐弟情深,愿给将军机会。还请将军勿要执迷不悟。若将军能回头,朕在此立言,今日种种,既往不咎。”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姬玄厉声道:“我只问一句,靖安公主何在!”

他未注意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执着要一个答案。

“皇姐旧疾复发,已然病逝了。”赵恒道。

赵平之死了?

怎么可能!

“将军若不信,朕可亲自带将军前去。”赵恒语气悲痛:“我知将军多年前因望华台之事难以抒怀,可将军却是误会阿姊了。”

“阿姊,从来没有辜负将军。”

姬玄觉自己如遭雷击,脑海里只剩下“病逝”一词,一旁谢十一的阻拦也浑然不顾。

“姬玄,你疯了?”

谢十一一把将他拉住,怒道:“皇室之人,能有几分可信!”

“姬玄,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祖母静川公主的遗愿吗?你难道忘记你曾立誓,若她让你掌握荆楼,扶持你我,便匡扶先楚,以正正统,如违此誓,不得善终吗!”

“我知晓。”

谢十一的话未能阻止少年的脚步。

“可那是楚国的遗愿,不是我姬玄的。”

他这一生,只有赵平之给予给他爱。

或者是他偏执的称之为爱的可怜。

即使是可怜,她怎么能可怜了一半就将他抛弃?所以他恨,恨她抛下自己却没有得到想要的无上权力就轻而易举地离去,恨她一向洒脱让自己的爱恨都没有了归处而失落到底。

他谁也不在乎,他只是痛苦。

多么可笑,他喜欢她。

多么可恨,他竟还喜欢她。

……

赵平之不知姬澄为何出神,飞速抽回被沾湿的衣袖。方才那句师姐好似幻听,再低头时,赵平之终于看清了少年的神情。

姬玄望着她,明明眼神如夜色浓稠,沉郁的化不开,嘴角却上扬,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章松年有什么好?”

他又一次问,眼底像是燃烧的烛火,一寸寸化作灰烬。

女子的目光掠过少年手臂被窗木压出的红痕,比雨水更冷:

“识大体,知进退,一朝入仕,满门朱紫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