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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河西的雨,自渊泉,至甘州,不曾停歇。

天际的风,裹挟着沉闷的呜咽,席卷进长廊。长廊两侧的竹帘,似被无形巨手摇撼,簌簌地撞击着朱漆廊柱。漏扫进廊中的雨水迅速洇开,寒气钻透薄衣,直刺脊骨。

“大人,公子他已经在外跪了一整日了……”

小厮不忍,弯腰在房中的人身边低声劝着。他自幼服侍宇文炽,公子打小聪明伶俐,又没有世家子弟的浪荡气,全府上下都欢喜极了,从不曾被这样罚过。

见家主不曾动摇,转而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年轻男子———宇文炽的二哥宇文成。谁知二公子一向最疼宇文炽这个弟弟,今日不知怎的,也有些心不在焉。

“父亲…”好在很快,宇文成开了口,只是话还未完,就被打断。

“让他跪!”

“他愿跪,便一直跪着!我看三郎真是反了天了!”宇文铮的手在座椅上重重一拍,喘着粗气:“他这样做,置皇后娘娘于何地,又置我宇文一脉于何地!”

“三弟向来正直,父亲与他好好说便是,待他想清楚利弊,自会理解父亲苦心。”宇文成道。

“他正直?是,我们宇文家就他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他哪里是正直,他是被情爱昏了头!”

“我倒是要看看,他能跪多久!”

宇文铮越说越来气,起身往长廊去,老三一向省心,怎么偏偏就在这件事上犯了轴!宇文成见他气犹未消,快步跟上。

……

高悬的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照在男子脸上,明明灭灭。

宇文炽腰杆笔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整个人失魂落魄,颓然又无生机。

他已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

一月前,他收到赵平之的书信,便整兵时刻等待援驰渊泉。然而没过多久,宫中便传来消息。

皇后娘娘暗中下了口谕,若未收到公主首肯的婚书,他不得带兵离开甘州半步。

宇文炽本想作不知,将旨意束之高阁,待事情解决后再回京请罪,可他没想到,父亲宇文铮和二哥宇文成竟都来了。

且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阻止自己发兵。

父亲的到来令宇文炽措手不及。

宇文铮虽无官身,却是整个宇文家真正的话事人,也是他最敬重的人。无官身,并非无才学,只是宇文家本就同皇后亲近,宇文炽与宇文成又都入朝为官,树大招风,藏拙罢了。

“逆子!若为父未至,你是不是要抗旨了?”

宇文铮两鬓斑白,看着这个往日十分争气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宇文炽知自己私心,羞愧垂目,到底还是坚定开口:“父亲,慕容勃那史浪子野心,若不出兵,儿子恐渊泉……”

“若是为父不允呢?”

宇文铮打断了他的话,开门见山:“甘州按兵不动,本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我此番来,也是怕你昏了头!”

“父亲,大军兵临城下,若是再拖…”宇文炽抬头,争辩道。

“宇文炽!”

宇文铮的语气陡然凌厉了起来:“这是娘娘与公主之间的博弈!母女哪有隔夜仇,你我终究是局外人!我知你心系公主,但娘娘此举,何尝不是于你有益。婚书是你与公主的,更是宇文与姜氏的,若公主签了婚书,为父保证,慕容勃那史绝不会对渊泉有丝毫威胁!”

“若公主不签,足见她对你、对宇文氏无半分情意,她这般的女子,值你如此相待吗!”

“公主本就无心孩儿,宇文氏为何如此相逼?难道仅靠一纸婚约,便能与皇后一族永不相悖吗?”

宇文炽猛然跪下,仓皇开口:“渊泉危在旦夕,出兵不止为了公主,还有城中的百姓,为了这一纸婚约罔顾一城百姓性命……”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况且你与公主青梅竹马,成婚之后,相处时日渐长,还愁不能琴瑟和鸣?”

宇文铮恨儿子死脑筋:“一纸婚约或许不会永以为好,却是家族相连,你若尚公主,他日皇后之子继位,我宇文家也算得上从龙之功!”

“至于渊泉,我早说了,若公主肯低头,渊泉不会出任何差错。何况这一城百姓,谁知道姓章还是姓赵!”

“父亲慎言!”

这话已是极重,连宇文成都忍不住开口提醒,宇文铮拂袖而去,二人的争论也因此偃旗息鼓。

可宇文炽并没有放弃,此番争吵过后,便在门口的长廊长跪不起。

……

湿透的竹帘滴着水,水滴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宇文炽知道,此刻按兵不动,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宇文家,都是最好的选择,但与赵平之军中相处数载,知晓对方传信于他,定是事关重大又不得已而为,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与整个渊泉陷入困境。

甚至以命相搏!

所以再次看见宇文铮大步前来的身影时,他高声道:“孩儿应了公主,便不会失约!”

宇文炽复起身,因跪了太久,脚步踉跄:“孩儿知此举违背父意,是为不孝,他日回城,定会请罪!”

“逆子,站住!”

宇文铮未曾料到他如此决绝,怒喝道。

都是冤孽!

天家之事,今日娘娘或许不会说什么,他日谁又能担待?宇文铮御前行走多年,深知自己不用赌圣心如何,亦不会揣度圣意,为人臣子,遵守臣子本分才是重中之重。

可他此刻,更知晓自己这个儿子的痴心。

索性心下一横:“我再问你一句,你执意发兵?”

“是!”

“好!”宇文铮心中哀叹,猛地拔出腰间的配剑,连带一旁的宇文成都愣住。想要去拦,手中的剑已在老者的脖子上留下血痕。

“父亲!”

宇文炽也惊住,连忙想要将剑夺下,可宇文铮心意已决,哪里让他如意。

他的语气陡然软下来,带着疲惫:“你要去,为父不拦你。为父只一句,若你执意去渊泉,便从为父尸体上踏过去吧。”

“宇文家百年基业,绝不能毁于你手。”

“父亲…”

宇文炽紧握的拳头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他不明白,为何就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他更不敢想,若渊泉无援,殿下……

“阿执。”

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时,宇文炽突然听到了二哥宇文成的声音。他心中惊喜,从小到大,二哥最是懂他,二哥是言官,说不定能说动父亲。

——————

宇文炽始终记得,少时他看望身为皇子伴读的二哥时,第一次进宫的场景。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殿下。

……

彼时皇子们下课了,却都未离开。围在一起,不知寻找着什么。宇文炽耐心等待着二哥,直到一个女孩被众人簇拥着离去,她身后,是一大一小另外两个女孩。

她们落在簇拥的繁华之后,不疾不徐,衣着虽没有在前的华丽,姿容却高贵典雅。被人忽视也不在意,只是似是感受到他目光的注视,年龄小的回头,眼神蜻蜓点水般掠过又离去。

她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

让年少的宇文炽就这样呆愣在地。

不多时,二哥宇文成和剑南节度使之子龚明诠出来,龚明诠小声道:“今日六公主丢了一支金钗,偏说被纪王落在了上书房,吵嚷着将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龚明诠摇摇头:“陛下还是太宠六殿下了,上书房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了,不找到钗子不肯罢休。六殿下让大殿下和五殿下陪着寻了一路,谁知遇见文家那小子,竟然就说找到了!”

“我看哪是丢了簪子,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可妄言。”身处皇宫,宇文成一贯稳重,见他越说越偏,连忙制止,看见宇文炽,唤道:“三弟!”

宇文炽的目光却放依旧在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身上,不禁问:“二哥,方才的,是谁?”

宇文成以为她问的是赵妧:“那是陛下的嫡长女,德安公主。”

想了想又道:“她牵着的,是五公主,年龄太小,尚未封号。”

……

五公主。

彼时的宇文炽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封号。

可他就是记住了,记住了那双寒冷又倔强的眼睛。

所以后来她伪装成男人来到凉州大营,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

宇文成在京,走的是文官路子。宇文炽尚武,不得不远去他乡。可只有宇文炽自己知道,能再见到她,他心里多么高兴。

少年心事,如野火燎原,给兄长的信件,也充斥着不为人知的喜悦。

那时宇文成没有怨他异想天开,也没有拆穿公主的身份,他只是用兄长慈爱的眼神看着他,如同在看他自己。

他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执,你长大了。”

——————

可这一次,宇文成的话让宇文炽如坠冰窖。

他说:“阿执,听父亲的话吧。”

“生在高门,多的是身不由己。”

宇文炽抬头看向这个一贯与自己同心的哥哥,再看向垂垂老矣却眼神坚定的父亲,突然泄了气。

殿下或许会就此对他失望了。

他悲哀地想。

可惜这一次,他注定无法履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