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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章槿荣到达黑沙寨时,惊讶地发现这寨子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在她的印象中,蛮人喜作乐,若真如殿下计划,慕容那勒“劫”了车架,此刻寨中一定欢声笑语,把酒相庆,守卫也定然松懈。

正思忖着,寨门打开,不远处歪歪扭扭显现出两个人影来。她定睛一看,不禁睁大眼睛,那闭着眼睛靠在旁人肩膀上的,不是她阿兄章松年还能是谁?

谢十一亦是叫苦不迭。

姬玄这小子,满脑子只有让他那绝情的师姐二选一,全然不想想对方若是选了旁人如何收场。还好他机灵,提前给了慕容那勒迷药,关键时刻迷晕赵平之。否则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姬玄被扔进流沙里?

不料姬玄不谢他就算了,还让他做苦力,找个地方把这碍眼的家伙丢出去。

他知这小子心情不虞,不同他计较。如今试也试了,但愿姬玄如他所想,真正斩断这段孽缘。

只是…谢十一看了看肩上昏迷不醒的人。

笑话,章松年再不济,也是章守规的儿子。他们掳人本就冒险,若对方再不明不白死在黑沙寨,只会给他和姬玄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谁知好心好意想把这章小郎君送回城,对方竟体弱到刚被从沙流漩涡之上放下,便晕了过去。

好人难做。

谢十一想送佛送到西,但此刻看着眼前红衣烈烈的女子,方明白什么叫一个头两个大。

“你是何人?”

姑娘高坐马上,一双眼防备地睨着他。接着目光投向他旁边的人,闪过一丝担忧。她生的美也不美,明明五官精致,却与京中娇花照水般的女子们不同,像大漠扑面而来的黄沙,一股子粗粝气息。

她身下的马也十分不羁,鼻子冲他喷着气。

谢十一曾听说过西域有名马,性情暴烈,寻常人难以驯服,又通体雪白无杂色,故名照夜玉狮子。后章守规收复河西一带,他有一女,名章槿荣,自幼随军,驯得此马。

红衣似槿荣千秋,白马如玉照万里。

原是此女。

谢十一很久没见过这样胆大的人,自掌管荆楼以来,无一不是敬他畏他,他突然来了兴致,道:“我自黑沙寨出,你说我是谁?”

“你敢伤我阿兄?”姑娘的声调高了起来。

“伤他又如何?”他毫不在意。

“你出自黑沙寨,又伤我阿兄,我定教你百倍偿还!”

话语间,对方一杆长枪,竟是要挥到他脸上。

果真是个暴烈性子。

谢十一连忙闪躲,不忘将章松年放在地上。他本就一身怨气没处撒,此刻也跃跃欲试,想试试对方身手。

岂料躺在地上的章松年弱弱出了声:“槿荣,不得无理。”

“阿兄…”章槿荣大喜,连忙收枪上前。

“我当是哪家的母大虫,原是个兄控!”

跟姬澄那傻小子似的。

谢十一顿觉无趣,嘴上依旧不饶人道:“本大爷素来心善,不与你一女流计较。快快扶上你阿兄回府去吧,免得被我打得回家哭鼻子。”

章槿荣怒不可遏。

她与她阿兄不同。阿兄性格隐忍,从不与人红脸,她成日军中摸爬滚打,性格豪气,见对方得了便宜还卖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介女流?”

自少时起,这般称呼出现在章槿荣生命中无数次。他们总说,她合该在家织布绣花,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章槿荣方入军时,多的是人不服,言她惊世骇俗、仰仗父功。

那又如何?

军中无人能胜过她。

谁不服,就打到对方服。如此过了这些年,军中谁见了她不跟老鼠见着猫?

只是没想到,一向支持她的父亲,昨日竟会卸了她的兵权。

失落与愤懑一起涌上心头,章槿荣怒道:“哭鼻子?若不是看在我阿兄的份上,你只怕要趴在这地上高唤我三声姑奶奶了!”

“我阿兄需送医,无时间与你纠缠。等我派人送我阿兄回府,定灭了你黑沙寨!”

……

剑拔弩张化为平静。

赵平之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简陋的屋舍,险些觉得自己又一次重生。

桌子上的陈列很旧了,被衾倒是新的,破败的布条在窗帷上飘荡着,顺着窗口向外望去,是看不到尽头的黄沙。

她想要触碰自己的额头,却无法抬手,费尽力气终于摸到鬓上的银簪。浑身无力,难以支撑。

可她分明记得,刚刚自己还在……

来不及细想,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赵平之只得先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她无防身之物,珠玉尽数卸去,唯有发间一枚银簪。

无暇顾及谁为她除的珠宝首饰,此刻银簪被她紧握在手心。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但身处此地,明显有人使计。方才应当是慕容那勒给她下药,但若一切的主使真是慕容那勒,她也绝不会完好无损地躺在这。

思来想去,只有那个人了。

气息渐近。

赵平之感受到来人在她身畔坐下,紧接着便没有了动静。

姬玄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那张脸,仿佛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

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了?

似乎…是两世了。

师姐在邙山,一向很勤勉。

每日早早晨起练剑,从不曾懈怠。偶尔也有小憩的时候,可她睡觉时很警觉,自己靠近时,总是很快睁开眼。

她总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师姐。”他低低唤了声。

赵平之心口紧缩了一下。

重活一世,方明白生命的可贵。从一开始,赵平之便察觉出来这一切不过是姬澄的一场局,她不知道姬澄想要干什么,但姬澄不该以这样的手段,将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何况慕容那勒本性凶残,若是出了差错,今日众人,皆会埋骨于此。

少年手上端着一碗药,嘴角漾起抹温柔的笑,见她没反应,哄孩子似的自言自语,要给她喂下:“师姐,这是迷药的解药。”

“姬澄。”

赵平之蓦地睁开眼,偏过头。

勺子就那样落空。

姬澄放下药碗,不在意她的抗拒,仿佛今日的一切都是赵平之的臆想,话语轻柔道:“师姐,我就知道你醒了。”

“章松年呢?”

赵平之方才昏过去的突然,不知道章松年到底怎么样了。章松年是章守规的儿子,也是日后的天子门生,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救他。

“师姐为什么不问问我如何了?”

姬玄看着她素净的面庞,坐在床边,话语像是闲谈。

“你既完好无损在此,便该知道这一切是谁的手笔。”

“我就知道师姐最懂我。”

姬澄笑了起来,孩子似的,可他的眼神阴郁,就那样定定地注视着她:“但师姐你选了他。”

他语带惋惜。

“可惜,正是因为你选了他。”

“姬澄。”赵平之冷冷地唤他的名。

往日她在邙山时,这样板起脸,少年便飞快地收敛,不再做会让她不喜之事了。可现在,姬澄依旧笑盈盈地看着她,听她话里的呵斥之意。

“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

姬玄说着,目光触及她青丝之间空落落一片,手伸到被衾之下。他的手很凉,似千年寒冰,触到赵平之的手,引起一片战栗。

银簪冰冷。

中段却被女子的体温捂的微微发热。

被子下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他的脸蓦地凑近,拨开她面上散落的青丝,呓语般道:“师姐手中的簪,是那日看中的,我给你买下来了,你不喜欢吗?”

“你不会的。”赵平之突然坚定道:“章松年是无辜之人,你不会杀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

银簪终于被他从赵平之手中抽出,姬澄后退了一步,他神色很冷,手上紧紧攥着那支银簪,如抓住一片浮木。

他的指尖下意识轻捻了一下银簪,竟然可耻地贪恋方才那片温暖。

姬澄一直以为他恨赵平之,此刻他才绝望地发现,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恨之饮汝血、啖汝肉,他却只想和赵平之水乳交融、不分你我。他恨她,恨不得她的每一寸骨血,都与自己相溶。

到底怎样才能让她刻骨铭心?

她记得邙山有个少年在等她吗?

她对他愧疚过吗?

“师姐,”少年动作轻柔,又一次伏下身,将银簪插回她如云的鬓发。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从眼睛,到鼻梁,到嘴唇。

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随着眼神抚上赵平之的面容。她很纤细,面部轮廓也是如此,姬玄几乎能摸到她的眉骨,又一点一点移至下颚,带起酥酥麻麻的颤栗。

可她的眉头紧皱,像厌恶、像忍耐。

“章松年有哪里好?”他的语气不解。

到底怎么才够。

怎么都不够。

姬玄觉得自己的确是疯了,他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生涩莽撞地寻找自己失控的缘由。

他向来好学。

“姬澄!”

赵平之心道不妙,下意识唤他的名字。

她不知自己中的是什么药,浑身失力,此刻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俊秀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姬玄不放过女子面上丝毫的变化。这是第一次,他在赵平之的脸上看到了某些惊慌失措般的情绪。他有些隐秘的得意,或许她也不像看起来那样无动于衷。

“他与你,不过萍水相逢。”

是妥协,是强调。

两人之间,咫尺之距。

“师姐,你中的是荆楼的迷药。”姬玄起身,将已经半凉的碗又端过,碗口微热,药汁刚好入口:“喝了这药便好。”

刚才的失控仿佛一瞬,他闭口不再提章松年,又恢复原来那幅乖巧的模样了。

姬玄的手中还拿着勺子,体贴地递到女子唇边。赵平之亦沉默不语,每喂一勺,便心安理得地喝干净。

很快,一碗药就见了底,诡异的和谐。

赵平之也逐渐恢复了些气力。

“姬长史。”

她突然出声,唤道。

赵平之不想再粉饰这所谓的太平了。这些天对姬澄的疑惑,都指向一个答案。

只是她下意识想要逃避。

少年的动作随之停下。

“长史。”

赵平之又重复了一遍,与少年眼底燃起的炽热不同,她的目光冷静又疏离:“本宫有一事不明,久藏于心,望长史解惑。”

她的眼神不曾闪避,直直道:“请姬长史告知本宫,姬长史、平南王世子、失忆的少年姬澄,这三人,到底是谁?”

“还是说,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她话语笃定:“姬澄。”

“或者我应当称你为长史还是世子呢?”

“师姐…”

姬玄没料到她会突然戳穿自己,欣喜涌上心头,下意识想要解释,话在嘴边,语气带着些期盼问道:“师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赵平之道:“很久以前。”

从她第一眼见到那所谓的平南王世子开始。

“只是我不明白,或者说不确定你一次次试探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假装失忆与我相逢,又伪装成平南王世子出现在我身边,甚至以长史的身份随我来渊泉——”

“今日,又上演这出二选一的戏码——”

“师姐当真不知吗?”

姬玄被她戳穿也不慌乱,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药碗,像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回忆:“师姐,是你捡我回来的。”

“那年邙山大雪,你将我带回去,说我是你的师弟。”

他换了黑衣,几乎和赵平之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少年的身影被囚在狭小的屋舍中,侧脸的轮廓如白瓷上晕开的淡金釉彩,易碎而脆弱。

又好像是两个人。

一个全心全意地依赖她,是梨花树下的天真少年;一个阴郁冰冷地试探她,是心思深沉的瓜州长史。

“即使那日晕倒的不是你,我也会救。”赵平之道。

“我知师姐一向心软。”少年的语气像胁迫像恳求:“若你一开始救我只是因为可怜我,也应该可怜我到底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