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闹过那一场之后,沈清婉顺势把对牌钥匙全撂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她叫青禾把账册、库房钥匙、各处铺面田庄的契书匣子一总儿搬到了西跨院。柳氏正对着镜子描眉,见青禾领人抬着箱子进来,先是一愣,等翻明白里头是什么,嘴角压都压不住了,偏还要装模作样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夫人还病着,我替她管几天就罢了,怎么连契书都送来了……”
青禾按沈清婉教的,赔笑道:“夫人说了,她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家里不能没人拿主意。柳娘子是赵副将的遗孀,将军信得过的人,交给您夫人最放心。往后每月开支您批了就算,不必再往正院递。”
柳氏抱着那匣子契书,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那我勉力试试”,转头就吩咐夏兰去厨房传话,说她今儿想吃肘子,要炖得烂烂的。
沈清婉这边果然撂了手。婆母那头晨昏定省她照去,但家里柴米油盐一概不问。柳氏头一回当家,又是存了心要显摆威风,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裁冬衣。她把针线房的婆子叫来,说往年夫人做冬衣太寒酸,料子都是些普通绸缎,穿出去丢将军府的人。今年要从她的份例起,先把西跨院的冬衣做了,料子要挑上好的,棉絮要絮足的,给将军的那几件更是要加厚。
针线房婆子小心翼翼地问:“那府里下人们的冬衣……”
柳氏大手一挥:“急什么,先把主子的做完了再说。”
于是整个九月,针线房都在赶西跨院的活儿。柳氏给自己做了四套,给小安做了六套——孩子长得快,她说了,做小了穿一季就扔,不如一次多做一些。陆铭川那边她也上心,里里外外做了八件,件件都要绣暗纹,光是金线就用了两轴。等这些都做完,针线房婆子苦着脸来报,说库里的料子用完了,下人们的冬衣还没影儿呢,要不要去外头采买?
柳氏翻着账本看了半天,问一匹布多少钱,婆子报了价,她算了算,给阖府四十来个下人做冬衣,少说也得百来两银子。她合上账本说:“先等等,我问问将军。”
她去找陆铭川要银子,陆铭川刚下朝回来,甲胄还没卸,听了这话皱了眉:“冬衣银子不是每年都从公中走吗?你直接支就是了。”
柳氏把账本摊给他看:“公中账上就剩四十多两了。这个月厨房采买已经超了支,我垫了私房进去才勉强够。下个月俸禄还得二十天才到,到了也就二百来两,光是米面粮油柴炭这些固定开销就得一百多两,剩下那点够做什么?总不能叫下人们冻着。”
陆铭川翻了两页账册,越翻脸色越沉:“怎么超了这么多?从前夫人管家的时候,公中每月还能存下些。”
柳氏撇嘴:“从前是从前,从前夫人管家抠抠搜搜的,下人们嘴上不说,背地里谁不叫苦。我这才松了松手,他们就报上来了。再说小安开蒙请先生不要钱?买笔墨纸砚不要钱?将军你当这个家容易呢。”
陆铭川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闷了半晌道:“那你去跟夫人商量,看她能不能从私账上挪些出来先应付了这阵。”
柳氏一听就炸了:“她私账?她私账捂得严严实实的,我上哪儿挪去!将军你倒是说说,这家到底谁当?她既把钥匙给了我,又攥着私房不撒手,我拿什么当家?”
陆铭川揉着眉心不说话。
柳氏见他这样,越发来劲,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差事就是块烫手山芋。夫人管了五年,把公中掏得干干净净,如今交到我手里,我拿什么管?将军你倒是给句明白话,这家里到底有多少银子?你一年俸禄多少?外头田庄铺子出息多少?你跟我说实话,我才能算着花。”
陆铭川被她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哪里算过这些细账,从前都是沈清婉一手操持,他只管伸手要钱,要多少给多少,从没短过他的。如今柳氏把账摊开了一笔笔问,他才发觉自己那点俸禄压根撑不起将军府的体面。
两人在书房里掰扯了半天,最后也没掰扯出个结果来。柳氏气哼哼地回了西跨院,把夏兰叫来骂了一通,说都是她撺掇自己揽这差事,如今骑虎难下。夏兰挨了骂,转头就去正院找青禾递话,把书房里的事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青禾回来学给沈清婉听,沈清婉正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听完笑了笑:“柳娘子这才管了几天,就急了?”
“可不是。”青禾捂嘴笑,“听说将军问她银子都花哪儿了,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把账本一摊让将军自己看。将军翻了半天,脸都绿了。”
沈清婉放下水壶,在榻上坐下来,慢悠悠地剥橘子吃:“你瞧着,不出十天,将军准来找我。”
果然,第五天夜里陆铭川就来了。他进门时沈清婉正靠在灯下看闲书,见是他来,把书放下,笑着起身:“铭川哥来了?坐。青禾倒茶。”
陆铭川坐下,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清婉,你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就是还容易乏。”沈清婉把橘子递给他一瓣,“你有事说事,跟我还绕弯子。”
陆铭川接过橘子,犹豫了一下道:“柳氏那边……管得不太顺手。下人们的冬衣还没做,账上银子不够了。我想着你能不能先挪些出来,把这个年过了再说。”
沈清婉歪头看他:“挪多少?”
“先挪二百两吧。”陆铭川说这话时自己都没什么底气,“等明年开春田庄出息下来了再补上。”
沈清婉笑了一声,低头又剥了一瓣橘子:“铭川哥,我私账上哪还有二百两。你忘了?前年婆母病重,我当了一套头面;去年族里寡婶的儿子娶亲,我又当了一套。我嫁进来那些嫁妆,这些年填公中的窟窿填得差不多了。剩的那点铺子出息,我还得留着给自己买药吃呢。”
陆铭川脸色尴尬得很:“那……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沈清婉把橘子皮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如今当家的又不是我。你让柳娘子把账算明白,该裁的裁该减的减。从前我在时,逢年过节才开一次大宴,平日里厨房菜色都是定好的份例,谁也不能多要。你让柳娘子照着这个法子来,别今儿肘子明儿烤鸭的,银子自然就够了。”
陆铭川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什么来,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一早,柳氏就听说将军夜里去了正院,登时坐不住了。她把夏兰叫来问:“将军去找她做什么?是不是要她把管家权收回去?”
夏兰添油加醋道:“奴婢听正院那头传话,说夫人跟将军抱怨您花钱大手大脚,让将军把您的对牌收回来呢。”
柳氏腾地站起来,把茶碗一推:“好哇!我说她怎么这么好心把钥匙全送过来,原来是挖了坑等我跳!她管了五年把银子花光了,如今让我接手,我拿什么管?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风风火火地往正院冲,到了门口又被人拦住,说夫人睡下了。柳氏在院门口转了两圈,一跺脚走了。
青禾在窗缝里瞧见她走了,回头冲沈清婉笑:“夫人,柳娘子气得不轻。”
沈清婉靠在榻上翻书,头也没抬:“气就气呗。她越气,跟将军吵得越凶。你瞧着吧,用不了多久,将军就得来求我把管家权收回去。到那时候……”
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让他自己跟柳娘子说去。我是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