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闹起来是在第三日晌午。
沈清婉正靠在窗边喝药,就听见西跨院那头传来一阵嚎哭,尖细的嗓子扯得老高。青禾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夫人,柳娘子抱着小安坐在院门口哭呢,说您要抢她的孩子。”
沈清婉搁下药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走,瞧瞧去。”
西跨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柳氏坐在门槛上,头发散了一半,怀里搂着小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安被她勒得直挣,嚷着“娘我喘不上气”,柳氏也不松手,冲着来来往往的下人哭诉:“我命苦啊!男人死在战场上,我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如今连孩子都要被人夺了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夏兰蹲在旁边替她顺背,嘴里劝着“柳娘子别哭了”,眼睛却瞟着沈清婉来的方向。春莺攥着块帕子假装擦眼角。秋雁远远站在人堆外头,冲青禾使了个眼色。
沈清婉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扶柳氏:“妹妹这是怎么了?谁要抢你孩子了?慢慢说。”
柳氏抬头看她,眼睛哭得红肿,嗓门却一点不见小:“夫人!我听说您要把小安过继到名下,往后他就是您的儿子了,我这个亲娘倒成了外人!夫人您行行好,我就剩这一块肉了……”
小安在她怀里仰起脸,跟着哭:“我不要当夫人的儿子!我要我娘!”
沈清婉心里冷笑。过继这话她确实提过,可那是跟陆铭川关起门来说的,柳氏怎么知道的?无非是夏兰春莺传的话,她故意让传的。柳氏果然沉不住气,一激就炸。
面上她却急得不行,扭头冲青禾道:“去把将军请回来,就说柳妹妹急病了。”又转回来拉着柳氏的手,声音又软又急,“妹妹你听谁说的?我那天不过跟将军提了一嘴,说小安若有个正经名分,往后请封荫官也顺当。我是一片好心替孩子打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抢孩子?你问问将军,这事我不过了,孩子还是你的,谁敢抢你的孩子,我头一个不依!”
柳氏抽抽搭搭地看她:“当真?夫人不跟我抢?”
“我跟你抢什么!”沈清婉急得跺脚,“我有病啊我抢人家亲娘的孩子!你快别哭了,地上凉,起来进屋说。青禾,去厨房端碗姜汤来。”
柳氏见她这般,哭声渐渐小了,却赖在地上不肯起,揪着沈清婉的袖子道:“那夫人得给我个准话。小安往后就在我膝下养着,不过继了?”
“不过继了不过继了。”沈清婉连声应,“我就是有那个心,也得你点头不是。你既不乐意,这事就当没提过。”
柳氏这才抹了把脸,由夏兰扶着站起来。小安从她怀里挣出来,转头跑去追院子里那只花猫,半点哭相也没了。
陆铭川赶回来时人已经散了。柳氏被沈清婉劝回了西跨院,还叫人送了一盅燕窝过去压惊。沈清婉自己回了正院,歪在榻上喘气,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
陆铭川推门进来,见她这样,眉头先皱了起来:“怎么回事?我听下人说柳氏坐地上哭,说你抢她孩子?”
沈清婉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按回去。她叹了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原想着小安记在我名下,往后荫官请封也顺当些。哪知道妹妹这么不乐意。她一个寡妇人家,孩子就是命根子,我哪能真跟她抢。这事就算了,往后我不提了。”
陆铭川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提过继的事,跟她说了?”
“说了呀。”沈清婉看着他,“那天我不是跟你商量了?你说回头再说,我寻思着先问问妹妹的意思,她若乐意,再跟族老提。谁知道她一听就急了。”
陆铭川面色变了变。他那天晚上跟柳氏说的是“过继的事不急”,原是想先稳住柳氏,等他想好怎么跟沈清婉开口再说。没想到沈清婉直接去找了柳氏,柳氏以为他俩商量好了来逼她,这才闹起来。
“你也是,”他忍不住埋怨,“这么大的事,该先跟我商量妥了再跟她说。她一个乡下妇人,经不住吓。”
沈清婉眼圈一红,别过脸去:“我怎么没跟你商量?那天我叠着衣裳跟你说的,你应了声‘回头再说’,我以为你应了。合着倒成了我的不是。我这些天病着,还强撑着替你张罗这些事,你倒怪起我来了。”
陆铭川见她这样,口气软下来:“我不是怪你。就是……柳氏那边我去说,你别管了。你先养病。”
“我不管了。”沈清婉闷声道,“对牌钥匙都在她手里,家里的事她说了算。我明儿叫青禾把账册也送过去,往后每月开支让她批,我不管了。”
陆铭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他前脚出门,青禾后脚凑上来:“夫人,您方才那戏演得真像。”
沈清婉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谁演了?我本来就说不过继了。你当我是说着玩的?”
青禾一愣:“那您真不过继了?”
“过继什么。”沈清婉端起凉了的药碗,一饮而尽,“小安那孩子,养在柳氏膝下,长大了也是个废物。我过继过来做什么?给人家养儿子还得搭上嫁妆,我图什么。”
“那您那天跟将军说……”
“我不那么说,柳氏能急?”沈清婉放下药碗,冷笑一声,“她如今心大了,光要东西不够,还想要名分。我提过继,她必定以为我要抢孩子,一准闹。她闹得越凶,将军就越看清她是什么人。你瞧着吧,经了这一遭,将军心里那杆秤,多少得歪回来一点——歪不歪的跟我没关系,我只要他把管家这摊子烂事从我跟前挪开。”
青禾咂摸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所以您方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是故意让下人们听的?”
“不然呢?”沈清婉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把散了的鬓发抿回去,“满府的人都听见了——柳娘子自己撒泼打滚,夫人我好言好语地劝,还给她送燕窝。往后她再闹出什么事来,你看还有没有人替她说话。再说了,对牌钥匙交出去,账册也交出去,往后家里短了谁的月钱、少了谁的炭火,找柳娘子去,别来找我。我落得清闲。”
她刚把簪子插好,外头夏兰就偷偷溜进来了,凑到跟前低声回话:“夫人,柳娘子回了屋,燕窝喝了,骂了您两句,又夸您‘还算识相’。她说明儿要去铺子里挑几匹料子做冬衣,问公中账上还支得出银子不。”
沈清婉对镜笑了笑:“支得出。你让她挑,挑好了把单子拿来我瞧。”
夏兰应声去了。青禾在旁边还是不解:“夫人,您真让她这么花?公中账上可没多少银子了。”
“没银子了好啊。”沈清婉拿起梳子慢慢通头发,嘴里轻声哼了段小曲儿,“没银子了,将军的俸禄又还没发,你猜柳娘子到时候找谁要钱去?找将军呗。将军拿什么给?拿他的官威?拿他的战功?你看兵部那帮人吃不吃他这一套。”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我陪嫁那间铺子的钥匙。明儿你悄悄去铺子里,把这几个月的流水理一理,挣的银子全存到钱庄去,别走公中账。往后府里揭不开锅了,让他们急去。”
青禾接了钥匙揣好,忍不住又问:“那您就这么干看着?”
“干看着多没意思。”沈清婉掀开被子躺下,把被角掖好,闭着眼道,“你瞧着吧,柳娘子头一回当家,头一件大事就是裁冬衣。往年我做冬衣,阖府上下连主子带下人一共做了六十多套,她倒好,先去给自己挑料子。等她那头挑完了,府里下人的冬衣料子银子就不够了。到时候你猜下人们骂谁?”
青禾想了想,笑了:“骂柳娘子。”
“让她闹。”沈清婉翻了个身,声音渐渐低了,“闹得越大越好。闹到最后将军兜不住了,自然会来找我。到时候我开什么条件,他就得应什么条件。至于他这个人……”
她闭上眼,嘴角扯了个极淡的弧度,没再往下说。心里那半句是:脏了的男人,谁爱要谁拿去,反正她沈清婉不稀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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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